第11章
沈守山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要是去大队长那里嚼舌根,说我们不上工,在家里偷摸打猎搞小动作,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那个年代,搞“资本**尾巴”是顶天的大罪。
不上集体工,私自搞生产,被抓到是要被拉去批斗的。
轻则没收所有东西,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若冬看着父亲那张被恐惧占满的脸,平静地把碗里的最后一块兔肉吃了下去。
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爹,她会去的。”
不是可能,是肯定。
以赵桂芝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不把二房往死里整,她晚上都睡不着觉。
沈守山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拄着拐杖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完了,这下完了……”
“我明天就去找你奶磕头,我认错,我把剩下的兔子都给她……”
“不行!”
沈若冬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爹,你没错,我没错,小棉更没错。”
“错的是想让我们死的人。”
她走到沈守山面前,扶住他颤抖的胳膊。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扛。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照顾好小棉,看好这个家就行。”
沈守山呆呆地看着女儿。
他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
“砰!砰!砰!”
就在这时,那扇破门被人从外面擂得山响。
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门拆了。
沈守山一个激灵,差点瘫坐在地。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若冬松开父亲,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干部服,神情严肃。
他就是松溪村的大队长,马洪亮。
马洪亮的身后,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大伯沈守田,还有几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马洪亮的目光越过沈若冬,落在了屋里那锅还冒着热气的兔肉汤上。
他的眉头,几不**地皱了一下。
沈守田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沈若冬的鼻子就嚷嚷。
“大队长,你看看!你看看!”
“我们全村人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家倒好,肉汤都喝上了!”
“这肉是哪来的?还不是她不上工,偷偷摸摸上山搞来的!这就是挖社会**墙角!”
他话说得大义凛然,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锅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沈守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对着马洪亮就想弯腰。
“大队长,误会,都是误会……”
沈若冬伸手,一把拦住了父亲。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马洪亮。
不卑不亢,不惊不惧。
马洪亮也在打量她。
眼前的丫头,瘦得像根麻杆,脸色苍白,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
可那身板,却站得笔直。
那眼神,也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村姑。
“沈若冬,”马洪亮开口了,声音很沉,“你大伯举报,说你今天一天都没上工,私自上山打猎,有没有这回事?”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议论纷纷。
沈守田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满是得意。
他娘果然没说错,只要把大队长搬出来,这个死丫头今天就得脱层皮!
沈守山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若冬身上。
等着她狡辩,或者求饶。
沈若冬却只是淡淡地开口。
“大队长,我今天上工了。”
沈守田立刻嗤笑一声。
“你放屁!今早出工我压根就没看见你人!”
“我是下午去的。”沈若冬说。
“下午?”沈守田笑得更大声了,“下午顶个屁用!磨磨蹭蹭能干多少活?你这就是偷懒!”
沈若冬没理他,只是看着马洪亮。
“大队长,我们村的规矩,是按工分算,不是按时长算。对吧?”
马洪亮点了点头。“没错。”
“我今天的工分,够了。”沈若冬说。
“你说够就够了?”沈守田不依不饶,“谁能给你证明?”
“记分员,王大叔。”
沈若冬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
这是原主留下来的,用来记一些零碎东西。
她翻开其中一页,递给马洪亮。
“这是今天下午,王大叔给我记的工分。今天队里的活是去后山捡柴,一个壮劳力一天是十个工分。我一个人,捡了二十个工分的柴,全都交给队里了。”
马洪亮接过那个破旧的本子。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沈若冬,捡柴,二十工分。”
下面,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是记分员王**的。
马洪亮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沈若冬一眼。
一个人,一个下午,干了两个壮劳力的活?
周围的村民也炸开了锅。
“我的天,二十个工分?真的假的?”
“王**的红指印,错不了!”
“这丫头啥时候这么能干了?”
沈守田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一天累死累活,也才挣八个工分。
这个死丫头,一个下午就挣了二十个?
这怎么可能!
沈若冬收回本子,继续说道。
“我完成了自己的工分,还超额完成了。剩下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我去山上,给我病得快死的妹妹找口吃的,找点药引子,这不算挖社会**墙角吧?”
她的声音,传出很远。
“还是说,大伯觉得,我应该眼睁睁看着我妹妹**病死,才算对得起集体?”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守田的脸上。
也抽在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
马洪亮沉默了。
他看着沈若冬,又看了看屋里床上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沈守田身上。
“沈守田,你弟妹家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人家完成了工分,凭本事给自己妹妹找口吃的,你这个当大伯的,不帮忙就算了,还跑来我这里告状?”
“你安的什么心!”
马洪亮的声音严厉起来。
沈守田被训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都散了!散了!”马洪亮对着周围的村民挥了挥手,“一天到晚没事干,就知道东家长西家短!”
人群很快散去。
沈守田也灰溜溜地想溜。
“站住。”
沈若冬叫住了他。
沈守田回过头,色厉内荏地吼道:“干什么!”
沈若冬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大伯,回去告诉奶奶。”
“兔子,我们家自己吃。想吃,就拿粮食来换。”
“再有下次,就不是让她下不来台这么简单了。”
“大房家那肉是哪来的,我想大队长会很感兴趣。”
沈守田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沈若冬,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沈守山看着女儿的背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沈若冬却没有停下。
她把那两只还没处理的兔子处理好,将肉挂在房梁上风干。
然后,她拿起了那把磨好的柴刀,又找来那块被她掰断的门板。
柴刀落下,木屑翻飞。
门板的一端,被飞快地削尖,形成一个简陋却致命的矛头。
她又拿出剩下的麻绳,手指翻飞,开始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沈守山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心里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这些东西……
根本不是用来对付兔子的。
“若冬,你……”
沈若冬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爹,三只兔子,不够。”
“小棉的身体要养,要吃肉,要喝汤,一天都不能断。”
“光靠兔子,我们早晚还会回到原点。”
她拿起那根刚刚削好的木矛,在手里掂了掂。
“我们得弄点大家伙。”
沈守山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木矛,喉咙发干。
他想起了女儿进山前,自己对她的警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冬,你……你不会是想去东边那片桦树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