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简执跟着上了二楼。
医务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个玻璃门药柜。
墙角立着个旧冰箱,白色漆面泛着黄。
谢时谌从药柜里拿出碘伏、棉签和绷带,动作熟练得很。
简执坐在检查床上,看着谢时谌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违和。
一个冷着脸的道士,在给他这个地痞处理伤口。
“衣服脱了。”
谢时谌说:
简执下意识捂住胸口:
“做啥子?”
“看伤。”
谢时谌瞥了他一眼:
“你胸前有挫伤,不处理会发炎。”
“谢队长,你说话能不能带点前因后果?”
简执嘀咕着,慢吞吞地把军大衣脱下来,又脱掉里面那件已经烂成布条的内衣。
他身上全是泥和血,胸口那个圆形印记暴露在灯光下,暗金色的小剑纹路清晰可见。
和圆形印记并排挂着的,是那半块木牌。
红绳已经被泥水浸成了黑褐色,木牌上“简无咎”三个字也糊了一层干掉的泥浆,但笔画还是清清楚楚的。
谢时谌的目光先在圆形印记上停了一瞬。
又落到那半块木牌上,停了更长的时间。
“你爷爷把‘命牌’给你了。”
他说,语气依旧很淡,但简执听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简执低头看向那块木牌,伸手擦了擦上面的泥:
“这牌子叫命牌?我爷说就是他的旧物件,留着当念想。”
“他当年靠着这块牌子,从鬼门关走回来三次。”
谢时谌说着,从药柜里取药,开始给简执处理伤口。
棉签擦过胸口,简执疼得龇牙,但没吭声。
“三次?”
简执抓住话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伤口上挪开:
“我爷还有这种战绩?他从来没跟我讲过。我还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坟。”
“他本事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谢时谌说,手上力道不减:
“你要是有他三成,不至于在墓里被只腐袍人追着跑。”
简执被噎了一下:
“谢队长,我刚死里逃生,你能不能稍微……稍微给我留点面子?”
“不能。”
谢时谌又换了一根棉签:
“疼了才会长记性。你爷爷把你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哄你的。”
简执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药水擦到胸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谢队长,你轻点嘛,我这是人肉,不是案板上的猪肉。”
“猪肉比你值钱。”
谢时谌说。
简执瞪大了眼睛:
“你这个人啷个说话的?”
“实话。”
谢时谌没理他,手上力道分毫未减,甚至更重了。
很快,伤口处理完了,他又用绷带在简执肋间缠了两圈,动作利落得像个老护士。
最后在绷带末端别了个精巧的结,不松不紧,正好卡在肋下。
“你这手艺。”
简执低头看身上的绷带:
“不开诊所可惜了。”
“我本来就是道医入门。”
谢时谌把药瓶收回柜子:
“处理外伤是基础课。”
“道医?那你是不是还会号脉?”
简执来了兴致,把手腕伸过去:
“来,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命不久矣。”
谢时谌看了他一眼,没理他伸过来的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套衣服:
“换上,你身上那套,扔了。”
简执接过衣服,是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料子不错,挺厚实。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问:
“这衣服要不要钱?”
谢时谌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公家的。不要钱。”
“那就好。”
简执松了口气,开始换衣服。
他先把木牌仔细擦干净,重新挂回脖子上,才穿上新衣服。
穿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脱下来的军大衣内兜里摸出那几枚铜钱和珠子,小心翼翼塞进新运动服的裤兜里。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完全没避着谢时谌。
谢时谌靠在门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
“古墓里的东西,要上交。”
简执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谢队长,你……看到了?”
“你从上车到现在,手往裤腰上按了七次。”
谢时谌面无表情:
“想不看到都难。”
简执嘴角抽了抽,手插在裤兜里,捂着那几枚铜钱,像**鸡护崽。
“这几枚铜钱……是我拼了命才捡到的。”
“那是**文物。”
“我拼了命才捡到的,说明它跟我有缘分。”
“有缘分也要上交,进了九局,工资福利都不低。不差这点。”
简执看着谢时谌那张冷脸,又低头看了看裤兜,表情痛苦得像在割肉。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兜里摸出那几枚铜钱和珠子,依依不舍地放在检查床上。
谢时谌拿过一个小袋子,当着他的面把东西收了进去。
封口,又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个日期和编号。
“这么正规?”
简执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们连**的机会都不给。”
“公家的东西,每一件都要登记。”
谢时谌把袋子放进药柜最下层的铁盒里:
“你以后出任务,不管捡到什么,都要上报。这是规矩。”
“要是捡到的是钱呢?”
“一样。”
“那要是捡到张彩票,中了一百万呢?”
谢时谌看了他一眼:
“上交。办案需要时,奖金可以申请。”
简执哀嚎一声:
“谢队长,你这是要我命啊。我简执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发一笔横财,回镇上开个麻将馆,天天混吃等死。你现在把路全堵死了。”
“你的梦想以后再说。”
谢时谌把药柜关上:
“先活着。”
简执不吭声了。他把运动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胸口的印记和木牌。
衣服大小正合适。
他活动了几下胳膊,舒服得眯起眼睛。
“谢队长。”
简执忽然抬起头,表情严肃。
谢时谌看着他。
“谢队长。”
简执又喊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
“我这辈子从来没说过谢字。”
谢时谌没接话,等他说完。
“这次真的……谢谢你。”
简执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你在墓里找到我,又带我出来,又给我处理伤口,还给我衣服穿。我简执是混,但还没混到不分好歹。我走时我爷转给我三万块,以后我自己能挣。但今晚这个人情,我记着。”
他说完,眼睛没看谢时谌,盯着地上。
耳根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谢时谌沉默了几秒,慢慢开口:
“你刚才那句话,有几个错误。”
简执抬头:
“啥子错误?”
“第一,你刚才已经说了‘谢队长’。三个字里,头一个就是谢字。”
谢时谌说:
“第二,你说了‘谢谢’。两个谢字。”
简执愣了。
“第三。”谢时谌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你爷爷给你的三万块,是他自己的钱。你欠的是他,不是我。我做的这些,是公事。”
“最后,你的房间在307。”
说完,他走出医务室,带上了门。
简执坐在检查床上,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谢时谌……你简直不是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