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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简执跟在谢时谌身后,胸口的圆形印记还在隐隐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东**在一层泥和血下面,像一枚嵌在骨头里的旧钉子。
“谢队长。”他开口。
“说。”
“你们青锋小队,是专门来找我的?”
“不是。”
谢时谌说。
“我们在黑石村盯了三天了。”
“三天?”
简执一愣。
“那今晚的事,你们提前就晓得了?”
“有人要在二姨婆丧期动手。”
谢时谌没有回头。
“我们接到线报,有人动了古栈道,要把阴兵往村子里引。你的出现,只是其中一环。”
“一环?”
简执心里发紧。
“那我爷爷带我来……”
“你爷爷知道。”
谢时谌说:
“他什么都知道。”
简执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早就猜到爷爷带他来黑石村不是吃席那么简单。
但“爷爷什么都知道”这句话,从谢时谌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他心口上。
简执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谢时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先上去。”
他说。
简执站在原地,看着谢时谌的背影,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最后,他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出洞的路不长,但难走。
有几段路完全被水冲毁了,简执几乎是爬过去的。
谢时谌几次伸手,都被他打开。
他赌着气,也赌着自己那条伤腿。
等爬到最后一节石阶,天光从头顶的塌口漏下来时,简执已经是一副快散架的样子。
谢时谌先上去,转身拉了他一把。
简执这次没甩开。
外面是清晨的山。
雾很浓,白茫茫的,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
简执被雾气扑了一脸,冷得打了个寒战。
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混着泥土、野草和露水的味道。
他活着出来了。
“你爷爷在下面。”
谢时谌指了指山坳。
简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雾里隐约有车灯的**光晕。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那个方向挪。
脚踝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心里那口气撑着,他走得比想象中快。
山坳里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旁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靠着车头抽烟。
简执走近了,看见那个抽烟的人五十来岁,脸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符。
再往旁边看,简执一眼就认出了爷爷。
简无咎坐在一块石头上,左胳膊吊着绷带,右边脸上有一道翻开的伤口。
从颧骨到下巴,已经用纱布草草按住了。
他闭着眼睛,嘴唇发黑,身边蹲着一个年轻姑娘。
正拿一个小铜铃在他头顶轻轻晃。简执认得那种铃铛。
他见过爷爷用那玩意儿给中了邪的小娃娃叫魂。
“爷!”
简执几乎是摔到爷爷面前的。
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泥地里,伸手想碰爷爷又不敢碰,最后只抓住了爷爷那只没受伤的手。
手冰凉,像从凉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简无咎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向简执。
看清楚是孙子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嘶”了一声。
“你娃儿……终于从洞子里爬出来了。”
简无咎的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
“剑,拿到了?”
简执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拿到个锤子!”
他红着眼眶吼:
“那个鬼东西自己飞过来钻我胸口里了!你现在还问我拿到了没得!”
简无咎咳了两声,喉咙里像拉风箱。
旁边的年轻姑娘皱眉道:“老爷子,你莫说话了,尸毒还没清干净。”
简无咎摆摆手,示意没事。
他抬头看着简执,那张被血和灰糊满的脸,在雾气里看上去比昨天老了十岁。
“简执,跪下。”
简无咎说。
简执愣住了。
“你喊我跪?”
“我喊你跪。”
简无咎的声音重了几分,带着一种简执从没听过的严厉。
简执看着爷爷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慢慢地把身子摆正,跪在了爷爷面前。
泥水浸透了他的膝盖,凉得他打了个颤。
“你现在胸口上的,是诛仙剑。”
简无咎一字一字地说:
“你二姨婆守了它二十年。她死了。简家,现在只剩你一个。”
“我不……”
简执刚开口就被打断。
“由不得你!”
简无咎忽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你以为我带你回来,真的是吃席?你以为我想让你拿这把剑?我简无咎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一天!但你是简家的种,剑选了你,你躲不脱!”
简执瞪着爷爷,眼睛红得吓人。
他想吼,想骂,想跳起来说“我凭啥子要认”。
但爷爷那副样子,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他什么都吼不出来。
“谢队长。”
简无咎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时谌。
谢时谌走过来,点了点头。
“他这样,走不了。”
谢时谌说。
“走不了也要走。”
简无咎说,声音已经在发虚。
“今晚的事,说明那边已经等不及了。简执必须马上跟你们走。留在镇上,就是活靶子。”
“我不走!”
简执猛地抬起头,像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狗。
“我走了你啷个办?你中了尸毒,你一个人……”
“老子死不了。”
简无咎打断他:
“你走了,我才没得牵挂。你留在镇上,只会把那些人引到镇上。你想害死全街坊?”
简执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镇上那些街坊邻居,开面馆的李孃,修电动车的王叔,还有天天在巷子口打牌的那几个老头。
他不能让那些人卷进来。
“我……我可以把剑还回去。”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还个屁。”
简无咎苦笑一声:
“那是诛仙剑。认了主,除非你死,它才会重新归位。你当我没想过?你太爷爷当年也想过。最后呢?他死了,剑又回来了。简家的血,就是这剑的锁。”
简执的脑子嗡嗡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个印记像在回应他的目光,微微跳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恶心,想吐,好像身体里住进了一条不属于他的蛇。
“谢队长。”
简无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很轻了:
“人就交给你了。他叫简执,二十三岁,简家最后一代执阵使。爱偷懒,爱耍滑,爱占**宜,胆子小,但心里头……不孬。”
谢时谌看了简执一眼。
“我记下了。”
简执跪在泥地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爷爷的膝盖上。
简无咎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简执脑袋上拍了一下,像小时候喊他起床那样。
“莫哭了。丢人。”
简无咎说:
“去了那边,好好活着。别丢简家的脸。”
简执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像烂泥里捞出来的小狗。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要你好好活着。等我回来……给你养老。”
简无咎笑了一下。
那笑容扯得脸上的伤口直冒血珠。
“要得。老子等着。”
晨风吹过山坳,雾散了些。
简执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越野车。
走到车门前,他回过头,看了爷爷一眼。
简无咎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瘦得像个纸人,左胳膊吊着,脸上那道伤口红得刺眼。
他抬起右手,朝简执挥了挥。
简执没再说话,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谢时谌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起来,简执靠在座椅上,透过布满泥点的车窗往后看。
山坳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掉了。
“谢队长。”
简执忽然开口。
“说。”
“我爷爷的尸毒,真的不会要他的命?”
谢时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宋观棋在。她会清干净。”
“宋观棋?”
“刚才你爷爷身边那个姑娘。青锋小队的相术师。”
简执沉默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那还好。”
他小声说:
“比我想象中好。”
谢时谌没有接话。
车子驶出山路,上了县道。
天已经全亮了,雾在慢慢散。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来,把整条路照得白花花的。
简执眯起眼睛,胸口那个圆形印记忽然又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谢队长。”他又喊。
“说。”
“你们那儿,早饭吃什么?”
谢时谌沉默了两秒。
“食堂。馒头,稀饭,鸡蛋。”
简执“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我想吃爷爷煮的酸辣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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