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雾散了。
鹤鸣峰上起了大风。风从北边刮来，带着一股不属于青城山的腥气。庄劫在屋外站了一夜，手中握着那封信，像要把那八个字看穿。吕田在屋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伤口暂时被九转还元丹压住，但那团黑气仍在缓慢游走，像一条困在皮肤下的蛇。
“醒了？”庄劫听到屋里的动静，没有回头。
吕田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依旧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叔。
“感觉怎么样？”
“比昨夜好些。”吕田犹豫了一下，“但……脑子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跟我说话。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
庄劫沉默片刻，道：“别听。”
“什么？”
“不管那个声音跟你说什么，都别听。别回应，别思考，别好奇。”庄劫终于转过身，目光极沉，“你一回，它就赢了。”
吕田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头。
庄劫没再多说。他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把鹤鸣峰上的那丛老竹布了个简单的禁制，又将剩下的两颗九转还元丹交给吕田。
“走吧，下山。”
“去哪？”
“把你送到玉清洞。你的伤，只有你师父能治。”
吕田一怔，随即急道：“师叔，我不能回去！那个东西会跟着我……要是它在山上发作，会连累同门！”
庄劫没有回答他。他只是走到山道边，俯身捡起一枚石子，在指尖转了转。
“你知道你为什么被伤吗？”他忽然问。
吕田摇了摇头。
“因为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庄劫的声音并不严厉，却让吕田的心狠狠一缩，“但你又做了一件更傻的事——你没有把信丢了跑，反而一路逃回山。这说明在你心里，这封信比你的命重要。”
吕田愣住了。
“为什么？”庄劫看着他。
吕田低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信是给师叔的。我见过师叔，虽然没有说过话。但师父说，鹤鸣峰上的那位师叔，是青城山最……最可惜的人。我不信。我想看看他。”
庄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傻子。”他笑着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吕田的肩，“走吧。你师父说得没错，我是挺可惜的。所以这封信，我得负责到底。”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鹤鸣峰。
青城山的主道叫“登天道”，从山门直通三清大殿，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沿路有三十六亭、十八观、九道山门，气象庄严。庄劫走在石阶上，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特意走得慢，让吕田能跟上。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太静了。
这个时辰，山路上本该有晨起洒扫的外门弟子，有上山进香的香客，有巡山的执事。可此刻整条登天道空无一人。石阶两旁的古树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反而衬出一种异样的死寂。
石阶上，有一层极淡的黑色痕迹。
庄劫蹲下来，用手指在石阶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了一点黑霜，极冷，像触碰了冰窖里的铁。他把手指放到鼻前闻了闻，眉头猛地一皱。
这是那东西留下的。
“快走。”他忽然说，一把抓住吕田的手腕，脚下生风。
两人顺着石阶疾奔而上。越往上，黑霜越浓，到第一道山门时，石阶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山门两侧的石柱上，原本刻着“道法自然，清静无为”八个大字，此刻那八个字正在“流泪”——每一道笔画都在往下淌黑色的液体，像墨汁在融化。
吕田看得脸色发白。
“它进了山门。”庄劫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声钟鸣从山顶传来。三长两短。
“荒古入侵！”吕田惊呼。
庄劫没有犹豫。他松开吕田，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符纸在半空中自行点燃，烧出一团青色的火焰。那火焰像有灵性，绕着他飞了三圈，然后猛地朝山顶方向射去。
“那是……”吕田睁大了眼。
“传讯符。告诉你师父，我们在第二道山门等他。”庄劫说完，忽然伸手把吕田往旁边一推。
就在吕田刚才站的位置，一道黑影从地下猛然刺出，像一根黑色的长矛。那东西没有实体，通体由蠕动的黑色符纹构成，在空中扭动了一下，又缩回了地面。
庄劫反应极快，左脚在地上一跺，一道气浪从脚下震开，将周围三丈内的黑霜尽数震散。但那些黑色符纹像有生命，散开后又迅速汇聚，在石阶上形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却似乎在看他们。
“它来了。”吕田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庄劫道。他往前一步，挡在吕田身前，双眼盯着那张黑纹组成的脸。
“你是荒古的什么东西？”
那张脸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位置慢慢裂开，像在笑。然后它猛一收缩，化为一团黑雾，朝庄劫扑来。
庄劫不闪不避，右手探出，五指如钩，在虚空中一抓。这一抓看似简单，却蕴含了“观”境的全部精髓——他看破了这团黑雾的“真形”。它不是活物，不是死物，甚至不是物质。它是一段“被咬下来”的文心残片，经荒古之气扭曲后形成的“傀儡符”。
所以它没有杀伤力，只有“污染”的力量。它能侵入修士的身体，吞噬对方的记忆、情感和道行，把对方变成一具空壳。
“空。”庄劫低喝一声，五指骤然收紧。那团黑雾像被什么力量捏住了喉咙，发出尖厉的嘶叫。它想要散开，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被庄劫“看”住了——它的“真形”已经被对方握在掌心，动弹不得。
“你是从信上渗出来的。”庄劫的声音冷得像冰，“说明你身上还带着我师兄的意念。是不是？”
那团黑雾在他掌中扭动得更剧烈了，但庄劫的手稳如磐石。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他一字一字地说，“青城山，不是他能来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松，一道极亮的白光从掌心涌出，将那团黑雾彻底净化。黑雾发出最后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化为漫天灰烬，落在石阶上，像下了一场黑雪。
吕田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轻易地消灭荒古之气。更让他难以想象的是，这个师叔只用了“观”境的力量。
庄劫回过头来，神色如常，只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摊开右手，掌心里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是被那黑雾的残片划伤的。
“走，去大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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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往山上赶。走到第二道山门时，玉清洞主玄谷子已经带人赶到了。玄谷子是个身材高大的老者，面如重枣，须发花白，身后跟着几名玉清洞的弟子，一个个手持木剑和符箓，神情紧张。
“吕田！”玄谷子一眼看到自己的徒弟，几步跨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你伤到哪里了？是谁……”
“师父，是师叔救了我。”吕田忙道。
玄谷子抬头看向庄劫，目**杂。两人对视片刻，玄谷子终于沉声道：“有劳了。”
“洞主客气。”庄劫微微点头，“令徒体内的荒古侵蚀很重，我暂时压制住了，但需要洞主亲自出手。”
玄谷子点头。他低头检查吕田的伤口，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东西……不是寻常荒古之气。”玄谷子低声道，“它里面有‘文心’的碎片。它咬下来的是文心的一部分。这伤……怕是要去上清洞找素衣道兄才治得了。”
庄劫心头微动。上清洞主素衣道人，是青城山最擅长“观心之术”的人。
“那我带他去。”庄劫说。
玄谷子犹豫了一下，忽然抬头问：“那封信，你看过了？”
庄劫不动声色：“洞主也知道了？”
“昨夜赤松师兄连夜召集三洞天，只说了两句话：一是山门有荒古异动，二是你师兄寄了信回来。”玄谷子的目光直视庄劫，“庄劫师弟，你师兄三年前就已经命灯熄灭。这封信是怎么来的？”
庄劫没有回答。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所以师兄让我去上清洞。”
玄谷子一怔：“你师兄？”
“不。”庄劫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我自己要去的。吕田的伤不能等。而有些事，我也需要找素衣师姐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