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衍生盯着那个小玉瓶看了很久。
沈静川也没催他，慢悠悠地喝茶，一杯茶喝了半天才下去小半口。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树叶子沙沙的，跟忘川渡那种沙沙法不一样——忘川渡的听着瘆人，这个听着像在打瞌睡。
墨衍生最后还是伸手把瓶子拿起来了。
很小一个，白瓷的，塞着红布塞子，拿在手心里轻飘飘的。他拔开塞子往里头看了一眼——半颗丹药，灰白色的，花生米那么大点儿，躺在瓶底安安静静。
他盯着那半颗丹药看了很久。
半颗。当初他给了温念安一整颗，自己偷偷留了一半，藏了一百年。一百年了他没舍得用，也没想过要用，就是揣着。揣着就好像那件事还没过去，那个人还在七岁，还在那片废墟里等着他递药。
他忽然有点想把瓶子塞回去还给沈静川。
但他没这么干。他把塞子重新摁紧了，把瓶子塞进袖子里，跟那堆新棋子放在一块儿。棋子硌着瓶身，叮当碰了一下，听着跟什么乐器似的。
“走了。”他说。
“嗯。”沈静川端着茶碗冲他抬了抬下巴，“别太早死。”
墨衍生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茬。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那么一点点。沈静川在后面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那身黑衣服消失在小院门口，才把茶碗放下。
“一百年了。”老头子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总该让人家知道了吧。”
没人回他。老槐树摇了摇叶子，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
白荷岛外面，简白已经走了好几里地了。
凌骁烈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老大，一步顶简白两步，走了没多远就发现自己走在前面去了，又退回来，再走前面去，又退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简白终于没忍住。
“你晃什么？”
“我这***你的速度吗。”凌骁烈挠了挠后脑勺，“你走得太慢了，我着急。”
“那你先走。”
“不行，老头子让我跟着你。”
“那你别晃了。”
“我尽量。”
凌骁烈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把步子收小了，但还是比简白快半个脚掌。他走路的时候那柄重剑绑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叮当响。简白被他晃得头疼。
“你这剑不能收起来吗？”
“收哪儿？”
“芥子袋之类的。”
“芥子袋装不下啊，这剑大。”
凌骁烈拍了拍背后的剑柄，语气有点得意，“这可是赤焰重铁打的，普通的储物法器放不进去。”
简白哦了一声，懒得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一个慢悠悠的，一个憋着劲儿慢悠悠的，脚下的海水被踩出哗哗的水花声。碧落海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走了半天两边还是一样的风景——灰蒙蒙的天，墨蓝色的水，偶尔飘过一两朵残破的白荷。
简白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凌骁烈。”
“嗯？”
“你白天那句话没说完。”
凌骁烈愣了一下。“哪句？”
“你说墨衍生看我的眼神……什么眼神？”
凌骁烈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差点踩空。他稳住身形，扭头看了简白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像吃了个不甜不酸的东西卡在嗓子眼。
“你真想知道？”
“你都说一半了，不说完我难受。”
凌骁烈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然后用一种挺别扭的口气说：“就是……他看你的那个眼神吧，跟我看别人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凌骁烈皱了皱眉头，努力组织语言，“就是每次你们俩待一块儿的时候，他那个眼睛吧……一直搁你身上。你说话的时候他看着你，你不说话的时候他也看着你，你干啥他都看着你。”
简白听完沉默了一下。“他看我不是很正常吗？他在跟我说话。”
“不是那种看。”凌骁烈急了，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哎呀，这么说吧，他看我的时候就跟看一棵树似的，看你的那个眼神——就跟看……看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似的。”
简白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踩在海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特别重要的东西。
他在墨衍生心里，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吗？
他想来想去，觉得不太可能。墨衍生那个人，嘴上没几句实话，心里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每次来白荷岛也没说几句话就走了，走了又过一阵再来，周而复始地折腾了一百年。
你要说他在乎吧，他确实在乎。哪次来不是先问你的身体？哪次走的时候没留一句“撑住”？可你要说他多在乎吧，他又从来不说什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像来这儿就是个任务，办完了就交差。
简白越想越糊涂。
“你别想了。”凌骁烈在旁边说，“你那个脑子吧，一琢磨事情就钻牛角尖。反正我就是告诉你我的感觉，你不信拉倒。”
“我没说不信。”
“那你信不信？”
简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信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简白的脚底下忽然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朵还没完全蔫透的白荷，漂在水面上，被他一脚踩下去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那朵花一眼。
墨衍生的眼睛是什么样的来着？
他想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太起来。每次墨衍生来的时候他也没怎么仔细看过人家的脸，光顾着自己疼自己难受了。现在一想，墨衍生那双眼睛好像是偏深的颜色，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有时候你盯着他看吧，他反而把目光移开了。
简白蹲下来，把那朵被他踩歪的白荷扶正了。
花在水面上晃了晃，站住了。
“走吧。”他站起来说。
“你蹲那儿干啥呢？”
“没干啥。”
他继续往前走。凌骁烈跟上来，这回安静多了，没再晃来晃去。
走了一阵之后，简白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说他看我，那他自己知道吗？”
凌骁烈被他问住了，想了半天才回了一句：“我觉得他自己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简白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风从他们背后吹过来，鼓满了两个人的衣服。简白裹了裹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白衣裳，忽然觉得刚才踩了那朵花有点过意不去。
不就是一朵花嘛，他在白荷岛上见的还少吗。
但他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他加快了半步，走到了凌骁烈前面。
山海盟出来的路上，墨衍生停下来歇了歇脚。
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从兜里把那半颗丹药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阳光底下，那半颗灰白色的丹药安安静静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润光，摸上去温温的。
他把瓶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药味，不苦，有点草的那种香。
他也不知道自己看个什么劲儿。一百年前就留着的玩意儿，什么样子他心里清楚得很。但他就是忍不住想拿出来看一看，好像看了就能踏实一点。
看了半天，他重新把瓶子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往天机阁的方向走。
他得回去把逆衍的阵法画好。三天，不算长，但也够他把所有东西准备完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往碧落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个白荷岛。岛上有个人。
墨衍生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他抬手把挡眼睛的那缕头发拨开，抿了一下嘴唇。
“三天之后。”他对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你就不用再撑了。”
他说完转回头，继续走他的路。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只是他捏在指间转着的那颗新棋子，又悄悄地裂了一道缝。
裂缝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从他现在开始数，还能再换二十颗。二十颗之后，他这个人就没有了。
二十颗。
三天。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