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从修鞋摊往东走了四个路口,路断在一道蓝色铁皮围挡前。围挡高约两米,上面贴满了“通下水道开锁换锁出租铲车”的小广告,最底下一条被记号笔拖成一道黑色长杠,看不出原本内容。陈默沿围挡走了三十多米,找到一个豁口,钻了过去。落脚处铺着煤渣,脚感松散,草从煤渣缝隙里长出来,被太阳晒得发蔫。
路边有个卖烤玉米的妇女,正用火钳翻动炭炉。炉子不高,炭火把她的脸烤得发红,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黑红的前臂。她看见陈默从豁口钻出来,问了一句:“要玉米吗?”
“那边怎么走?”陈默指了下围挡后面的方向,“北门。”
妇女的视线顺他的手望了望,又转回来打量了他两眼:“北门?拆了五六年了,你去那做什么?”
“找人。”
“找人?”妇女笑了一声,用火钳拨了拨玉米。“那块地围了两年,连野猫都不爱去,你找谁?”
陈默没答话。妇女也没追问,用火钳朝南面指了一下:“顺着老铁路往南,过桥洞,看见两根砖柱子就是。”她又补了一句,“以前那是站房,后来铁路改了线,人就散了。”
陈默道了声谢。妇女低头翻玉米,问:“玉米要吗?这块炭火旺。”
他其实不饿,还是掏了两块钱买一根。玉米是隔夜的,重新烤过,外表焦黄,硬得咬起来咯吱响,甜味掺着炭灰的涩。他剥开一层焦叶,边走边吃。
老铁路从旧工业区中间穿过,单轨,枕木腐了大半,铁轨锈成一片焦褐色,表面起了鳞片。他沿轨枕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两侧杂草逐渐矮下去,前方天空被一道铁桁切开,桁下竖着两根砖柱,白森森的,在日光底下像搁浅的兽骨。
走近了,他才看清站房。一间平房,屋顶塌了半边,木檩条支棱着,门窗的框子全被拆走,墙皮泡了水,长出**霉斑。门头上挂着一块歪了的白底牌,红漆褪成浅粉色,还能辨认出五个字:“北门乘降点”。乘降点,不是站,是那种老支线上随便停一趟的小点。站台的水泥边沿断裂,裂缝里钻出齐膝高的蒿草,在风里摇出细碎的沙沙声。
站房前面,两根砖柱,间距约三米,四米来高。柱身刷过白灰,灰皮翻卷,一块一块要掉不掉。柱头之间横着那道铁桁,桁上爬满枯藤,风一吹,藤条磨着铁面发出尖响。陈默绕到柱子正面,看到左柱用红漆写着“01”,右柱写着“02”。漆是后刷上去的,边缘卷起,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白灰。
他注意到右柱根部比左柱白,白得不规矩。柱脚附近有一道横向水泥接缝,高出地面约二十厘米,像一道补过的疤。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实,但下面有一层空鼓,回音又轻又长。
他蹲下来,凑近看。那块水泥接缝正中间嵌着一块铁皮门,比手掌略大,四角磨得圆滑。铁皮边沿发亮,不像别处那样生满了锈。锁孔在铁皮右下方,圆形,浅口,直径约一厘米,像配电箱的过线孔。
陈默从裤兜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匙柄上的“02”刻痕边缘有磨痕。他把钥匙举到锁孔边,没有立刻***,先停在半空。
铁皮门在这个位置嵌了这么多年,锁孔边缘却干干净净,没有积尘,显然有东西经常打开它。他吸了口气,把钥匙推了进去。几乎没有阻力,整根黄铜钥匙像滑入一个量身定做的槽。右拧,锁舌“嗒”的一声缩回,铁皮门向外弹开两毫米。
他拉开。里面是一个水泥方洞,约二十厘米见方,进深不到一只手掌。洞底干净,只有角落里落了一层浮灰。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织物面,冰凉柔软的布。他捏住,抽出来。
灰布长袋,约摸小臂长,袋口用麻绳扎成活络结。布面上落着细灰,混着铁锈粉,指头捻过时轻微发涩。陈默解开绳结,把袋口往手心里一倒。
三样东西落在他掌心里。
第一样是一本硬皮簿子。黑色胶面,胶皮裂成细密的网格状,四角磨得露白。他翻开,内页大半空白,纸张泛黄、透光、边缘起毛。翻到最后一页时,夹层里掉出一张硬纸,是张车票,纸面已经黄成旧报纸的那种颜色,票面印着“北门—解放路”。底端的钢印模糊了,日期联被撕掉,只剩一截毛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当日使用有效”。日期处有一个烧焦的洞,洞缘褐黄,像被烟头烫过,又像被人故意烧掉了。
他盯着那个焦洞看了一会儿。他口袋里那两张十元纸钞的边角,也有一道同样的焦痕。烧掉时间的,是同一种习惯。
第二样东西,一段细铁杆。两指长,比铅笔略粗,一端折断,断口氧化发黑,另一端有个小孔,孔边磨得光滑。铁杆上缠绕着一截麻灰色棉线,线被雨浸透又干透,硬得像砂纸,捻都捻不动。他捻着那截线的时候停了停,想起老于头的话:断了一根伞骨的黑伞。
伞骨差不多就是这个粗细。
第三样,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纸面软薄,是那种用了很久的旧信纸,对折处几乎磨穿。他展开,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画重,有些地方把纸面压出凹痕:
“解放路车站寄存柜,左边第三排,14号。”
他翻到反面,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比正面窄细,像是后写上去的:
“0214,方向就是钥匙。”
陈默捏着字条,没有动。
0214。他左腕铜环内壁刻着0214。老于头说,三年前那个人说这不是日期,是门牌号。钥匙上刻着“02”,字条指向“14”。0214,一个钥匙号,一个柜号。方向就是钥匙。
他把字条叠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又取下左腕的皮绳,捏着铜环凑到下午的日光下。铜环内壁那四个数字被磨得浅了,但0214依然看得清。他看了一会儿,把皮绳重新戴回去,扣紧。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的号码让他后背僵了一瞬。尾号9621,他自己的号码。
他没有犹豫,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话筒里静了大约一秒钟,只有低低的电流底噪。然后他听到一道“吱呀”声,像一扇没上油的门被推开,紧接着是“叮咚——欢迎光临”。自动门铃的声音,隔着一层空间,飘忽,但清清楚楚。叮,咚,中间隔半拍。第二档音量,王哥嫌原厂铃声太吵专门调低的。
这个声音他没有听错过一次。便利店门口那扇玻璃门,推开顶到限位器时,门铃就会响这么一声。他听了两年多的声音,此刻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屏住呼吸去听底下的动静。又是一声收银机抽屉弹出的脆响,金属滑轨到位,零钱在硬币格里撞了一下,颤出细细的嗡鸣。然后是一阵塑料袋窸窣声,像有人碰落了货架上的什么东西。再往后,一道女声响起,比前几道都远,像隔了一整间屋子传来的报时: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声音断了。电话挂断。
通话记录显示:02:14。
陈默慢慢放下手机,没有锁屏。他看着那个通话时长:两分十四秒。他确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不超过半分钟。他低头把脸转向屏幕,又看了一遍数字——02:14。手机记录不会说谎,但耳朵也足够诚实。他刚听到的确实只有那几秒,可手机上记录着两分十四秒。多出来的那段时间,他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按下回拨。话筒里传来的还是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再拨,重复一遍。
他没有拨第三次。他把手机放回裤兜,掌心在裤腿上抹了一下,全是汗。
他蹲回柱子前。布袋还敞口放在地上。他把旧簿子、车票、铁杆一件一件装回去,拉紧袋口,塞回水泥洞。铁皮门推回去时,锁舌“咔哒”一声自己跳回锁位。他做完这些,没有立刻起身,蹲在那儿,伸手摸了摸铁皮门边缘。
他刚蹲下时反复确认过,铁皮门外沿干净,只有灰,没有别的东西。现在他看清楚了,铁皮门边框的上沿,有一处灰被蹭掉了,露出一小片金属原色。痕迹的形状像半枚拇指印,边缘微微凸起,指腹的位置稍深,像有人按上去时用了力。
陈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他今天的手上没有灰。他没有用戴手套,也没有做过任何会弄脏手指的动作。他把拇指对到那枚印迹旁边比了比,他的拇指比那印子小一圈。
他重新把钥匙**锁孔。锁舌弹出,铁皮门弹开。他拉开,低头往洞里看。
水泥洞是空的。
布袋没了。刚刚他亲手装好、亲手塞回去的灰布长袋,不见了。洞底连角落里的浮灰都不见了,水泥面干净得像是被水冲过。
陈默愣住。他没动,蹲在那儿,手伸在洞口,指尖悬在水泥面上面,一寸一寸摸了一遍。内壁光滑,冰凉,没有布,没有任何突起。他又把手指探到洞底,沿着接缝摸过,摸到掌根,只有灰白色的水泥粉。
他慢慢把手抽回来。手指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洞内。那本旧簿子,那张黄车票,那截缠着灰线的铁杆,那个布袋,全没了,但他的字条,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放着,好好地还在。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铁轨上没有人影,没有车,风穿过铁桁的哨音拖得很长。他绕到柱子背后,墙根野草贴着砖脚长,根部没有踩踏痕迹,一根杂草都没倒。柱面水泥光滑,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缝隙和出口。这是一根实心柱子,他知道。他刚才敲过,空鼓的声音下面是无处可逃的砖和水泥。
他没有再拨电话,也没有再打开已经空了的门。他把钥匙插回锁孔,拧到底,铁皮门轻轻合拢。锁舌复位的声音在空气里格外清脆。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锁孔外围——刚才那枚拇指印消失了,他再没有找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小周发来的:“陈默,你今天下午来不来医院?我有事跟你说。”
他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几点?”发送,锁屏。
风吹起草根处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铜环,0214在铜面上发暗。他把字条从口袋里又摸出来,展开,又叠好,放回去,然后迈过铁轨,沿着旧线路的方向朝解放路走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枕木之间,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