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她眉头皱起来,拇指在封口边缘又来回蹭了两下,那种异物感清晰得不像错觉——不是油纸的粗粝,也不是信封纸板的硬度,而是薄薄一层、带着点韧劲的东西,被粘在封口内侧。
她低头,拇指顺着发脆的牛皮纸边缘蹭过去,果然摸到一小块凸起。
“怎么了?”
沈青妍站在门里,看见她攥着信迟迟没动,眉头微微蹙起。
“等等——好像还有东西夹在里面。”
秋小葵没敢使劲。这信在墙缝里塞了四十年,纸脆得像酥皮,指甲稍微用点力,边缘就往下掉渣。
她用指甲一点点挑开松动的胶边。沙——纸片擦着信封内壁,滑出一张指甲盖大小的旧纸片。
秋小葵赶紧伸手接住。纸片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纸面泛黄,边缘打卷,上面印着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票根上的日期已经糊成一团,只剩两个还能勉强认出来的字——红梅。
票根背面,还有一行蓝色钢笔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晕开,只能勉强看见:给桂兰。
秋小葵愣了一下。
“这个……你看看。”
她把纸片递给沈青妍。
“好像也夹在信里面。”
沈青妍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摇头。
“我没见过这东西。”
“可能是他们年轻时候留下的东西吧。”
秋小葵愣了一下,下意识侧耳。耳边的安静比刚才更沉,陈桂兰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从听见沈无归去世三年以后,老**就像突然哑了。
她抬头看了眼沈青妍,沈青妍往旁边让了让。
“天这么热,你脸都晒红了,快进来歇歇。”
秋小葵也确实快撑不住了。一路转车加走路,两条腿又酸又胀,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那麻烦了。”
她跟着沈青妍跨进门。一股凉丝丝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像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刚才还贴在皮肤上的燥热,被这阵凉意一激,顿时散了大半。
老房子的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组深棕色木柜,窗边放着两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张有些褪色的山水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可地砖的釉面已经磨得发涩,柜门合页带着轻微的锈迹,到处都透着一种住了很多年的旧。
秋小葵刚往里面走两步,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忽然在那两把藤椅上多停了一瞬。
说不上来,就是莫名觉得那里很安静——藤椅扶手上的漆面磨得发亮,坐垫的竹条被压出浅浅的凹痕,像有人曾经在窗边坐过很多很多年。
这种感觉只冒出来一下,很快就散了。
秋小葵又累又饿,脑子里还惦记着另外一件更现实的事——不知道这单到底算不算完成,那五千块还能不能拿到。
沈无归已经死了,陈桂兰又一直不开口。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胃里空落落的,嗓子眼发干。
沈青妍指了指窗边那把藤椅。
“坐那把藤椅吧,凉快。”
秋小葵一**坐下去。藤面凉丝丝的,贴着晒得发烫的大腿,像被一捧凉水轻轻泼了一下。两条绷了一路的腿,终于慢慢松下来。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牛皮信封。
折腾大半天,先跑到陈桂兰以前住的旧宅,从墙缝里把这东西挖出来。又转了好几趟公交,顶着太阳走了一公里多。结果收信的人已经死了三年。
这封信到底算不算送到了,她自己都没底。
沈青妍看了一眼信封。
“这封信……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
秋小葵赶紧递过去。
“本来就是给沈先生的。”
沈青妍接过信,她没有马上拆,而是低头看了一会儿。
牛皮信封已经放了四十年。纸面泛黄,像被茶水泡过,边角卷曲得厉害,封口处还洇着一小片被潮气浸透的深色痕迹。可上面那个用蓝墨水写下来的名字,依旧看得很清楚。
沈无归。
沈青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问:“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半年多了。”
秋小葵回答。
“她写了四十年,一直没敢送。死了以后还是放不下,所以才找到我。”
沈青妍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我爸已经不在了吗?”
秋小葵沉默了。
“应该……”
“不知道。”
她说完,下意识又听了听。陈桂兰还是没出声。
沈青妍也没再问,起身去了侧屋。没一会儿,她端出来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铜火盆,放在木茶几上。
秋小葵看见火盆,愣了一下。
“既然我爸不在了。”
沈青妍低声道:“这封信,总得想办法送到他手里。”
秋小葵一下明白了。
沈青妍重新坐下,她用手指慢慢挑开信封,牛皮纸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封口拆开。
她把信封往下一倒。先滑出来一沓泛黄的信纸,纸页擦着桌面,发出很轻的窸窣声。紧接着叮的一声脆响,一根细长的银簪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簪头刻着一朵很小的梅花,花瓣只有米粒大。银面已经有些发黑,边缘却被岁月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旧光。
秋小葵看了一眼。
正是陈桂兰说的那根,攒了半年工钱打的,原本打算当定情信物。可四十年过去,也没送出去。
沈青妍拿起信纸展开第一张以后,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娟秀的蓝墨水字迹,一行一行铺在泛黄的信纸上。
秋小葵没有凑过去看。她往藤椅里靠了靠,把视线挪到窗外的爬山虎上。这是陈桂兰写给沈无归的东西。等了四十年,有些话本来就不该让第三个人看。
她只把陈桂兰藏信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阿婆年轻的时候写了这封信。”
“后来一直没敢送。”
“想等几天。”
“结果一等就等了四十年。”
“直到去世,都没送出去。”
说到这里,秋小葵自己都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堵。
沈青妍一直低头看着信。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我知道这个名字。”
秋小葵一愣。
沈青妍的指腹停在信纸边缘,轻轻按着那个折角,像怕它自己弹回去。
“我是我爸从福利院领养回来的。小时候就听他提过陈桂兰,只是每次说得都不多。”
“我一直知道,他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
她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字迹,声音慢慢轻了下来。
“可我一直以为……只是他一个人还记着。”
“没想到陈阿婆也记了他这么多年。”
秋小葵没说话。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藤椅竹条被压弯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
窗外的蝉叫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刺耳。阳光隔着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几张泛黄的信纸上,纸面被照得发烫。
过了很久,沈青妍才把信重新折好。她拿起那张小小的电影票根,也一并放在信纸上。只有银簪留在桌面。
“这个……我留下吧。”
秋小葵点点头。
沈青妍把信纸放进铜火盆,纸页在盆底轻轻弹了一下。
她拿出打火机。
啪嗒。橘红色火苗一下窜起来,滚烫的气浪扑上秋小葵的脸颊。
纸角先卷,随后一点点发黑,火舌顺着纸面往里舔。
四十年前写下来的蓝色字迹,被火光一行行吞进去。
慢慢变黑,变卷,最后化成轻飘飘的灰。
细小的噼啪声在客厅里响着。纸灰被热气托起来一点,打着旋,又落回盆底,落在盆沿的灰烬上,轻轻一触就碎成了粉末。
秋小葵一直盯着那团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喘不过气。
写了四十年的信,等了四十年的人,最后隔着生死才真正送出去。
也不知道沈无归如果真的能收到,第一眼会不会认出陈桂兰的字。
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
秋小葵动作一顿。
是陈桂兰。
老**终于开口了。
“烧了也好……烧了他就能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之前说话时那么温吞,反而像一口憋了几十年的气,终于彻底吐出来了。
“他一定能收到……”
秋小葵鼻子莫名有点酸。
她没有出声,只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送到了。”,虽然晚了三年,但至少最后还是送到了。
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慢慢暗下去。陈桂兰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姑娘,谢谢你。”
秋小葵抿了抿嘴。
“拿钱办事,应该的。”
陈桂兰像是笑了一下,很轻。
“你是个好姑娘,别学我,把话憋一辈子。”
秋小葵耳朵一热。
“别——你这么夸,我待会儿都不好意思收钱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忽然一僵。
钱!对啊!五千块!
刚才光顾着伤感,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她下意识挺直腰。
可陈桂兰说完“谢谢你”以后,声音竟然一点点淡了。
“等等!陈阿婆!”
秋小葵赶紧在心里喊。
“你先别走!钱呢!”
没人回答。
“陈桂兰!你钱还没告诉我在哪!”
还是没动静。秋小葵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是,不是吧?
她大热天折腾这么远,转了好几趟公交,晒得人都快熟了。五千块还没到手呢!
耳朵里安安静静,彻底没声了。秋小葵心都凉了一半。
**,不会真白干吧?
她低头看着火盆。刚才那点人生无常的伤感,瞬间被现实冲得只剩一半。
五千啊!整整五千!
沈青妍还在看火盆里的灰,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谢谢你,专程把这封信送过来。”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我爸年轻的时候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秋小葵摆摆手。
“没事。”
刚说完,她心里就默默补了一句。
有事!
五千块没了!
事大了!
沈青妍看了她两秒,忽然问:“不过我有点好奇——你和陈阿婆,是什么关系?”
秋小葵愣了。
“没关系。”
沈青妍明显意外。
“没关系?”
“嗯。”
“我以前根本不认识她。”
沈青妍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她把信藏在墙缝里?”
“又为什么愿意大老远跑过去把信挖出来,再送到这里?”
秋小葵沉默两秒。这问题还真不好解释,但都到这份上了,再扯什么“受故人所托”,反而更像骗子。
她索性实话实说:“因为她答应给我五千块。”
沈青妍一怔:“送信报酬?”
“对。”
秋小葵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陈阿婆找我的时候,说只要我把这封信送到,就给我五千块感谢费。”
沈青妍愣了好几秒,秋小葵赶紧解释:“你别误会,这钱不是我现在临时开的价。是陈阿婆一开始自己答应我的。”
“我本来以为把信送到沈先生手上以后,她会告诉我钱放在哪里。”
她低头看看铜火盆,嘴角一点点耷拉下来。
“结果谁知道沈先生已经去世三年。”
她说到这里赶紧闭嘴。
算了,再往下说听着更像碰瓷。人家沈青妍跟陈桂兰根本不认识,更没义务替一个陌生鬼付工资。
秋小葵肉疼得心口发堵,还是摆摆手。
“算了,这事跟你也没关系。”
她弯腰抓起自己的帆布包。
五千块,飞了。排骨,也飞了。
沈青妍忽然开口:“等等。”
秋小葵动作一顿:“怎么了?”
沈青妍拿起手机:“五千块,是吧?”
秋小葵下意识点头。
“是,陈阿婆一开始答应我的就是五千。”
沈青妍点开微信:“那我给你。”
秋小葵愣住了:“你给?”
“嗯。”
“可是你跟陈阿婆又不认识。这钱本来也不该你……”
“没关系。”
沈青妍打断她。
“她答应你的,是她和你的事。”
“但你今天为了这封信跑这么远,也是事实。”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旧银簪:“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知道我爸年轻时,还有一个人记了他四十年,更不会知道有一封写给他的信,等了这么久。”
沈青妍重新看向秋小葵。
“就当我替我爸谢谢你。五千块,我给。”
秋小葵张了张嘴。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太快。前十秒她已经准备回家啃泡面了,现在排骨突然又回来了。
她努力矜持了一下。
“这……”
沈青妍已经问:“微信可以吗?”
“可以!”
秋小葵答得比谁都快,说完才反应过来,好像有点太积极。她赶紧轻咳一声:“咳。微信就行。”
两人加上好友,沈青妍低头操作,没几秒。
嗡——
秋小葵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掏出来,屏幕上明明白白跳出一条转账:¥5000.00
秋小葵眼睛一下亮了。
五千,真的是五千,一分不少!
她飞快点下收款,直到余额真正增加,一路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扑通一声落回肚子里。
活了!今晚有肉吃了!
秋小葵往藤椅上一靠,椅子轻轻晃了两下,她整个人都跟着松下来。
三斤排骨?
不。
今天这种日子,必须五斤!
再来瓶可乐,冰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余额,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收到了。”
秋小葵抬头,这次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谢谢你。”
沈青妍摇头。
“该我谢谢你,至少这封信没有一直烂在那堵墙里。”
秋小葵也跟着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簪。
“是啊,四十年,也算送到了。”
事情办完,钱也拿到,秋小葵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她抓起帆布包。
“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打扰你这么久。”
沈青妍跟着起身。
“我送你。”
两人一路走到门口。
秋小葵抬手搭上那扇老木门的把手,木头被屋里的阴凉沁得微微发冷。
可就在指尖碰上去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像极细的电流,从指尖沿着胳膊一路钻上后脑。
秋小葵动作猛地一僵,手停在门把上没动。
沈青妍察觉到异常:“你怎么了?”
秋小葵赶紧摇头。
“没事,可能刚才太阳晒太久,有点晕。”
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没动。因为那股**感没有消失,反而一点点铺开。
下一秒,一种很淡的情绪忽然从掌心钻了进来。
怅然。
秋小葵眉头慢慢皱紧。
不是她自己的情绪。她刚拿到五千块,现在明明高兴得恨不得下楼买五斤排骨,怎么可能突然这么难受?
可那股怅然就是清清楚楚地存在。
很淡,却压了很多年。
像有件事一直想做,却迟迟没能做成。有句话想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还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
秋小葵心跳慢慢快起来。
这感觉……
不像陈桂兰在耳边说话。
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字,更没有什么画面。
那股遗憾就像从她手底下这扇旧木门里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掌心往身体里钻。
秋小葵猛地松开手。几乎同时,那股怅然淡了下去。
她愣住。
过了两秒,又试探着把手搭回门把。下一秒,那种感觉再次浮了出来。等待,错过,还有一点被时间磨得几乎要散干净的期盼。
秋小葵呼吸一下屏住。
真的跟这扇门有关?
她盯着门把看了几秒,把手挪到旧木门框上。指尖泛起一阵很轻的**,可这次比刚才弱了很多,只有一点模糊的遗憾。
像是什么人曾经站在这里,想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再具体的,她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秋小葵慢慢收回手。她抬头看向客厅,藤椅,茶几,木柜,脚下已经被踩得微微发亮的旧地砖。
这些东西明明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可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所有旧东西都能让她感受到什么,只有那些似乎被某种强烈遗憾沾过的地方,才会留下极淡的痕迹。
没有具体发生过什么,看不到过去,也听不见谁说过什么。
她只能捕捉到一点残留下来的情绪,而且最清楚的——只有遗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跳越来越快。忽然想起刚烧掉的那封信——四十年的等待,一辈子没送出去的话,还有陈桂兰最后那声快散掉的叹息。
秋小葵咽了口唾沫。
“不是吧……”
她声音压得很低。
“听见鬼说话还不算。”
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可刚才那两次感觉又真实得不像错觉。
秋小葵迟疑了一下,再次把手搭上门把。那股淡淡的怅然果然又出现了。很模糊,很轻。
她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只能感觉到——这里曾经有过很深的遗憾。
秋小葵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半天。
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真的多了一种能力——不是读心,也不是看见过去,只是能在某些与执念有关的地方或旧物上,感受到一点还没散尽的遗憾。
秋小葵慢慢把手收回来,门把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情绪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工作,怎么还带升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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