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认得那件防晒衣——他自己有一件一模一样的，现在还挂在备勤室的铁柜里。
照片里三个人的脸，都被一层灰白色的薄膜盖住了。覆盖的位置没有偏差，从眉骨到颧骨再到鼻梁，像有人把硅胶薄薄浇了一层在相纸上，又抹平。膜面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边缘翘起一小片。他用指腹碰了一下，光滑，带一点温温的阻涩感，和手里的脸皮没有区别。
他翻回背面，第二行字更淡：“第22张不在册里。”开头“不”字重笔划破了相纸，写得很急。
顾远把照片递给张薇。
张薇接过去，看了几秒。她没有开口。她盯着照片的时间越长，眼底的神色就越紧。
“我记得拍照那天，我是长头发。”她说。
顾远没接话。
“短头发是前年才剪的。夏天机房的库房热，头发贴脖子。”她说着，语气平静，但食指指腹在照片上自己脸上那层灰白薄膜的边缘来回蹭，像是反复确认，“这照片上，我已经是短头发了。”
“你记得的那一次是哪天拍的？”
“入职那天。”她停了片刻，“2008年7月14日。我第一次下水。老周给我拍的。我记得那天风很大，头发吹到脸上，糊了半张脸，老周还说重拍一张。”
她放下照片，没再看正面，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如果照片上我已经是短头发，那这一天就不是那天拍的。”
顾远把照片翻回来，对着光再看了那三张蒙在灰白薄膜下的脸。“有没有可能，这照片是重印的？”
“重印不会把头发印短。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穿同一天的工服，却不是同一天拍的。”张薇说，“老周在同一个门口，给同一个人拍过不止一张，然后选了一张——”
“选了一张脸能用的。”顾远说。
张薇没接话。过了几秒，她低声说：“老周以前讲过一句话，海洋馆的照片不能放太久。放久了，脸上会长出一层白毛。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发霉。”
顾远把照片放进防水袋，拉上拉链。他没把第十五张脸皮放回铁盒，而是把它叠好，一起放进了防水袋。合上柜门时，他没有推严，让门缝合在原来的位置，像他进来时看到的那样。
“去哪？”张薇问。
“锅炉房，老周的角落。”
锅炉房的设备大多停着，暖气**还有一点循环水的声音，很低，像墙里头有人在闷着嗓子说话。顾远穿过工作台，走到台阶下那片旧木料和杂物堆中间。周师傅平日放麻袋的角落空着。地面上的灰被扫过，又落了薄薄一层新的。墙角处，壁柜和砖墙之间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露出来一角。
顾远把它抽出来。袋面印着后勤库老款章，收件人栏空白。封口没粘，折了两折。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
全是工作证照片。蓝底，深蓝工装，白色领口，边缘统一裁成三寸大小。每张照片背面贴着一张白色纸条，用黑色油性笔写着编号：14、15、16、17、18、19、20、21。
每一张照片上的人脸，都被同样一层灰白薄膜覆盖。他抽出写着“15”的那张，和防水袋里的脸皮并排放在手电光下。照片上的脸只有硬币大小，但那层膜的纹理和脸皮几乎一样，在光下泛着一层相同的釉光。
“这些是证件照？”张薇说。
“是摘下来的证件照。”顾远把照片放回。
他指尖在最后一张背面停住。21号照片背面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字，画了个圈：“15号不是，16号才是。别数漏。”墨迹已经渗入相纸，字痕边缘泛出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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