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许嘉悦约陆闻洲吃饭。消息是下午发来的：“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陆闻洲那时刚结束一个会议，看到消息后回了一个“好”，又问她想吃什么。许嘉悦很快发来一家餐厅的名字，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陆闻洲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许嘉悦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嗯。”
桌上放着一壶茶，许嘉悦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问他喝不喝，陆闻洲也没在意。那天晚上之后，他们整整三天没有联系。陆闻洲并不认为这是冷战，许嘉悦离开时说她累了，他便觉得她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何况这几天他确实很忙，两个项目的会议撞在一起，昨天离开公司时已经将近十点。他不是没想过联系她，只是偶尔拿起手机，又觉得似乎没有什么非要现在说清楚的事。反正总要见面。
服务生过来询问是否点餐，许嘉悦只说：“等一下吧。”等人离开，她才看向陆闻洲：“那天的事，你想过了吗？”
“想过。”
“想出什么了？”
陆闻洲看着她：“以后礼物我自己选，餐厅也会提前安排。工作上的事情，如果你不希望**手，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和许嘉悦预料的一模一样。她低头笑了一下，陆闻洲微微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许嘉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这几天其实也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要求太多了。”
“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
陆闻洲没再开口。许嘉悦看着他，慢慢说道：“这一年，你对我很好。我想要什么，你几乎都会给我；工作上遇到麻烦，你会帮我，家里有什么事，你也会替我处理。我生病的时候你让医生过来，我出差你让沈秘书订酒店，连我随口提一句公司想做陆氏的项目，你都记得。所以我一开始也觉得，这就是谈恋爱吧。”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是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对。闻洲，你有没有发现，你对我好和陆叔叔他们对我好，其实没什么区别？”
陆闻洲眉心轻轻蹙起：“当然有区别。”
“哪里不一样？”
他一时没有回答。许嘉悦望着他，忽然想起这一年来自己问过的那些问题：为什么从来不主动约她，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她先开口，为什么出差回来不会想见她，为什么一周不见也觉得没什么。陆闻洲给过她很多答案——忙，以为她也有安排，觉得周末见也一样。每一个答案都很合理，合理得让人无从反驳，可恋爱好像不该是这样。
“那天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说喜欢。”许嘉悦问，“现在呢？”
“还是一样。”
他回答得没有迟疑。许嘉悦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心里最后那一点不甘也慢慢散了。他没有骗她，这大概才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地方——陆闻洲是真的觉得自己喜欢她。
“那你这三天想过找我吗？”
“想过。”
“为什么没找？”
“我以为你需要冷静。”
许嘉悦安静了一会儿，轻轻点头：“你看，又是这样。”
“什么？”
“你永远只做合适的事情。”
这一次，许嘉悦没有再像那天晚上一样生气，只是忽然觉得很累。“闻洲，我不想教你应该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也不想告诉你纪念日应该自己准备礼物，更不想每一次都告诉你，我现在需要的是安慰，不是解决办法。”她停了一会儿，声音轻下来，“我想要一个真正的男朋友。”
陆闻洲沉默片刻，才开口：“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会改。”
许嘉悦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她轻声道：“你看，你又在解决问题。”
陆闻洲眉心微蹙：“有问题，不应该解决吗？”
许嘉悦笑了笑：“所以我们说不明白。”
窗外已经华灯初上，玻璃上映着餐厅暖黄的灯影。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许嘉悦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终于说：“我们分手吧。”
陆闻洲看着她。过了片刻，他问：“想好了？”
“嗯。”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好。”
许嘉悦垂下眼。她原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事实上也确实有一点，毕竟是真心喜欢了一年的人，真的走到分开的这一天，不可能毫无感觉。可比起难过，更多的竟然是轻松，像一道做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题，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做下去。
陆闻洲却在这时开口：“以后就当兄妹相处。陆家和许家的关系不会因为这个改变，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是可以来找我。”
许嘉悦怔了一下，几秒后竟笑出了声。她抬眼看着他：“闻洲。”
“嗯？”
“你真的一点都没明白。”
陆闻洲眉心微蹙。许嘉悦却已经不想再解释了，她拿起包，只说了一句：“算了，以后再说吧。”走出去两步，她又回过头，“今天这顿饭我请你。”说完没给陆闻洲拒绝的机会，转身离开。
陆闻洲坐在原处，没有追。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对面空下来的位置，心里当然有遗憾，毕竟那是一个他认真考虑过未来的人，只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许嘉悦说的那些更强烈的情绪。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爱情。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又哪来那么多刻骨铭心。
陆闻洲这样想。
＊ ＊ ＊
第二天上午，沈文博照常进来汇报工作。陆闻洲刚结束一通电话，接过他递来的文件，沈文博便按照行程一项项往下说：“下周三去南城的行程已经确定了，上午九点出发。许小姐那边的酒店还是按之前——”
“不用了。”
沈文博停了一下。陆闻洲低头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我和嘉悦分手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沈文博很快点头：“明白。”
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跟在陆闻洲身边这么多年，他很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在平板上划掉原本的安排，便继续往下汇报。说完两件事，他翻到澜庭里的项目：“还有一期开放商业街区的概念设计。序川已经进入正式提案名单，之前的提案资格，是按您的意思安排的。”
他顿了顿：“后续怎么处理？”
“既然已经入围，就按正常流程走。”
“明白。”
沈文博没有再提。所谓正常流程，两个人都清楚是什么意思：序川已经拿到的机会不会被收回，但也仅此而已。
＊ ＊ ＊
一周后，凌浅第一次跟着项目组走进陆氏集团。前一天临下班时，主创又改了一版汇报逻辑，她一直忙到很晚，把所有效果图的顺序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将项目资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关电脑回家。第二天八点半，她已经到了公司，而正式会议定在十点。
这次由项目经理王启明带队，除了主创设计师，还有凌浅和另外一名设计师。原本的名单上还有许嘉悦，但三天前，她突然退出了项目，原因没人说得太清楚。王启明为这件事发了不小的脾气：“这个项目前面一直是你跟的，现在马上提案，你说不去就不去？”
许嘉悦只回了一句：“王经理，这个项目我不适合继续跟。”再问，她就不肯多说了。
于是原本只负责部分前期资料和效果呈现的凌浅，被临时往前推了一步。她并不负责主要汇报，却需要补充前期场地分析和其中一部分概念逻辑。对一个刚进入序川没多久的年轻设计师来说，这已经足够让她紧张。
车开进陆氏地下停车场时，凌浅又低头看了一遍笔记。王启明从前排回头：“别紧张，问到你再说。说慢一点。”
“知道。”
旁边的同事笑起来：“王经理，她昨天下午已经练八遍了。”
凌浅合上资料：“九遍。”
车里顿时笑了一阵，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下来。
没人提许嘉悦，也没人提序川为什么会突然得到陆氏这个项目的正式提案机会。凌浅刚进公司不久，只听同事说过，序川原本连第一轮名单都很难进去，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陆氏突然通知他们准备提案。对她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既然机会已经到了手里，就把方案做好。
澜庭里是她进入序川以后接触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型商业更新项目。项目位于临江江北新区，是陆氏正在推进的一处社区商业街区更新。序川这次竞争的，是开放商业街区及公共空间的概念设计，包括街区入口、步行通道、景观节点、休息空间，以及与地铁和周边住宅之间的公共空间关系。
过去两年，凌浅做得最多的是几百平方米的餐厅和零售空间。这是第一次，她需要去想象几千个人每天会怎样进入一个空间，怎样穿过它、停下来，再从这里离开。她很喜欢团队现在这版方案，尤其是商业街：大量绿植和轻量化艺术装置把原本笔直的街区分成几个尺度不同的停留空间，中间穿插咖啡外摆和可以灵活调整的市集区域，既有完整的视觉效果，也有足够丰富的使用场景。
而她负责深化的几个空间节点，更是这段时间里最满意的作品。凌浅一向对自己的动手能力很有信心，从建模到效果呈现，她总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准确地做出来，有时候甚至比最初设想的还要漂亮。最后一版效果图出来时，她对着电脑看了很久。她相信，这是自己到目前为止做过最好的成品。
所以去陆氏的路上，她当然紧张，却从没真正想过，这样一份漂亮的方案会在第一轮就被否掉。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负责评审的是陆氏设计管理部和商业管理团队。问题比凌浅预想得多：为什么街区入口要做这么大面积的水景？这里的客流动线依据是什么？这些休息节点和日常商业之间怎么转换？这段街区为什么设置三个停留节点？
主创回答了大部分。其中一个问题落到凌浅负责的场地分析，她握着笔站起来，把前一天已经练过九遍的内容完整说了一遍。最初还有些紧张，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渐渐稳下来。对方没有再追问，她坐下时才悄悄松了口气。
会议结束后，王启明在电梯里说了一句：“还行。”主创也点头：“至少没什么硬伤。”凌浅抱着电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心里却也是这么想的。
＊ ＊ ＊
三天后，项目结果发到公司邮箱。凌浅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序川没有进入下一轮。
邮件写得很客气，无非是感谢参与、经过综合评估、本轮方案与项目整体需求及定位存在一定差异，最后再加一句期待未来合作。寥寥几行，看不出更多信息。
王启明倒没太意外。这种级别的项目，几家公司一起比稿，本来就不可能人人都进入下一轮。他关掉邮件，只说：“行了，资料归档吧。”
主创叹了口气：“可惜了，效果做得挺好的。”
“陆氏要求高。”
“他们看上哪家了？”
“不知道。”
办公室里议论了几句，很快便各自散开。设计公司就是这样，一个项目做完，没中，再做下一个，没有人会一直停在一份失败的方案上。
凌浅也回到自己的工位。下午还有另一个项目的图要改，她打开软件做了十几分钟，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最后还是重新点开了澜庭里的方案，从第一页慢慢翻到最后，又回头看了一遍陆氏的邮件。
“与项目整体需求及定位存在一定差异。”
到底哪里有差异？是他们对年轻客群的判断错了，还是街区的商业逻辑出了问题？又或者是动线、空间、落地性、预算？如果只是输给了更好的方案，她完全可以接受，可她至少想知道，他们究竟差在哪里。
凌浅重新翻回第一张效果图。还是漂亮。至少以她现在的眼光，她甚至找不出哪里不好看。可越是这样，她越想弄清楚为什么没过。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王启明：“王经理，陆氏有说我们具体为什么没过吗？”
“邮件里不是写了吗？项目定位不太符合。”
“我是想知道，具体哪里不符合。”
王启明看了她一眼：“这种比稿，甲方不会把评审意见一条条写给你。”
“那我们自己会复盘吗？”
“明天下午。”
凌浅立刻问：“我能参加吗？”
王启明笑了：“这么不服气？”
“不是。”凌浅想了想，“我就是想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输。”
王启明看了她两秒，点头：“行，明天下午一起听。”
“谢谢王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