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让你们大理寺卿滚出来见我!”
阮敬堂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大理寺门前的喧闹,震得檐下的铜铃都颤了两下。
堂外的百姓早就在看热闹,此刻见礼部尚书当街发难,更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主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大人,阮尚书毕竟是**大员,您这样将他拒之门外,若他真去御前告上一状,咱们大理寺怕是要惹一身腥啊。”
我端坐在大案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单调而冰冷的闷响。
“去告诉他,大理寺卿在审案,没空见闲杂人等。他若想替儿子伸冤,去击外面的鸣冤鼓,按规矩递状纸进来。”
主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让堂堂礼部尚书去击鸣冤鼓?这等同于把阮敬堂那张老脸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大......大人,这......”
“不去?”我微微侧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主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理寺的公堂阴冷,却比不上七年前那个冰窖的万分之一。
那里的火是冷的,烧在身上,却能把骨头都烤化。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拖着那条被砸断的右腿,在冰水混杂着火星的下水道里爬行时,
水沟里老鼠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极了阮敬堂看着我时的眼神。
那是嫌弃到了极点,恨不得我立刻死去的眼神。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父亲去击鼓?”
堂外传来阮柔尖锐的叫骂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睁开眼,看见阮柔指着主簿的鼻子大骂,而阮敬堂的脸色已经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好,好得很。”
阮敬堂怒极反笑,指着大理寺的牌匾。
“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这大理寺的天,是不是真能一手遮了!”
他转身欲走,大概是想直接进宫面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大理寺门前勒住缰绳,马背上的男人翻身跃下。
他穿着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间佩着玉带,剑眉星目,轮廓深邃。
他快步走上台阶,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锐气。
镇远侯,萧淮。
我的前未婚夫,如今阮柔的夫君。
“侯爷!”
阮柔看到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乳燕,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
萧淮稳稳地接住她,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他看着阮柔散乱的头发和沾着灰尘的裙摆,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掩不住的怒火。
阮柔靠在他胸前,泣不成声,只用手指着大理寺的门。
“侯爷,你要救救凌儿。里面那个大理寺卿,他不仅不放人,还要把我也关起来。
他还**父亲,把父亲的字条扔进火盆里烧了!”
萧淮闻言,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阮敬堂,微微颔首。
“岳父大人受惊了,此事交由小婿处理。”
阮敬堂冷哼一声。
“淮儿,这大理寺如今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你若不来,老夫正要去御前问问陛下,这朝堂到底是谁的天下。”
“岳父息怒。”
萧淮安抚了阮敬堂,随后松开阮柔,大步跨进了大理寺的门槛。
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庭院,如刀刃般直逼堂上的我。
“大理寺卿好大的官威。”
萧淮的声音很冷,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一步步走近公堂,根本不理会两旁试图阻拦的差役。
“本侯的夫人,也是你这等末流小吏能随意折辱的?”
我看着那张曾经让我少女怀春时心动过的脸,内心竟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只有恶心。
当年,他拿着玉佩来阮家提亲时,说会一生一世护我周全。
可后来,他转头就娶了那个人美心善的妹妹,对我的死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福薄”。
他甚至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一个身体康健的十五岁少女,会在赐婚当晚突然感染时疫,连尸骨都不留。
“镇远侯莫不是眼瞎了。”
我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不见大理寺门前的牌匾上写着什么吗?这里是公堂,不是你侯府的后花园。闲杂人等,未经传唤,不得擅入。”
萧淮的脚步猛地顿住,眯起眼睛看着我。
大概是太久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他的眼中除了愤怒,还多了一丝探究。
“你就是那个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新任廷尉?”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本侯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也不管你想踩着谁立威。
阮凌是本侯的小舅子,他的案子,本侯保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金色的腰牌,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条案上。
“人,本侯今天必须带走。你若是识趣,本侯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否则,明日早朝,本侯保证你的乌纱帽保不住。”
这是**裸的以权压人。
他甚至连问一句案情的兴趣都没有,直接就要拿腰牌捞人。
我看着那块代表着侯府权势的腰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侯爷好大的口气。既然侯爷这么有信心,不如把这腰牌直接递到御前,看看陛下会不会为了你的小舅子,废了这大顺的科考律法。”
萧淮眼神一厉。
“你敢拿陛下压我?”
“不是拿陛下压你,是拿王法压你。”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堂前,与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
“阮凌科考夹带,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削去功名,流放三千里。
侯爷若是不服,大可去敲鸣冤鼓。若是敲破了鼓皮还能把人带走,本官这大理寺卿的位置,双手奉上。”
萧淮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点燃。
就在这时,堂外的阮柔忽然冲了进来,指着我尖叫道:
“你胡说!凌儿根本没有夹带!是你们大理寺为了年底的考课,故意抓他来顶包!”
她转头抓住萧淮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
“侯爷,您听见了吗?他就是故意刁难我们。他见不得我们侯府好!”
萧淮拍了拍阮柔的手,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上了一丝阴狠。
“好,很好。大理寺卿是吧?”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你若是觉得这样就能搏个直臣的名声,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本侯有的是手段,让你知道这京城的深浅。”
“是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请侯爷赐教了。”
我重新坐回高堂之上,惊堂木重重拍下。
“来人,将嫌犯阮凌,押上堂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