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礁石区的风很大，带着腥咸的海水味。
我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努力睁大眼睛，任凭海风往里灌。
眼睛干涩得像是在被砂纸打磨。
我想起一年前，我们刚和人类互市的时候。
那时候，徐主管第一次来到我们的海域。
他拿出一个用两片薄木板交叉做成的小玩意儿。
只要放在双手间一搓，那个叫“竹蜻蜓”的东西就能飞向天空。
全族人都看傻了。
对我们只能在水里游的人鱼来说，能飞上天的东西，简直是神迹。
徐主管当时说，一杯眼泪换三块钱。
三块钱，刚好能买一个竹蜻蜓。
那天，族长捧着换来的竹蜻蜓，老泪纵横。
他不停地对徐主管磕头，感谢人类把这种神物赐予我们。
从那以后，我们就拼了命地哭。
后来价格涨到了十块，大家更是觉得自己占了人类天大的便宜。
用完全没有用处的眼泪，换取人类智慧的结晶。
我们怎么能不感恩。
“汐澜，我......我流出血了。”
身旁传来一声微弱的啜泣。
我转头，看到好友阿贝捂着眼睛，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丝。
她太拼了，昨天为了凑产量，整整一天没合眼。
“阿贝，你先歇会儿吧。”
我赶紧拿出一块干净的海草，想帮她擦拭。
“不行。”
阿贝躲开我的手，摇了摇头。
“徐主管说了，如果交不够，会连累大家降价。”
“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全族失去十块钱的高价。”
她咬着牙，把眼睛睁得更大，迎着刀子一样的冷风。
红色的血泪滴落在木杯里，凝固成暗红色的珠子。
我看着杯子里那几颗惨淡的血泪，心疼得要命。
临近中午，一艘快艇靠了岸。
这次来的不是徐主管，而是他的副手，李姐。
李姐是个干瘦的中年女人，嘴唇涂得猩红。
她一下船，就拿出一块白色的真丝手帕捂住鼻子。
“哎哟，这股子海腥味，真是闻一次吐一次。”
她翻了个白眼，高跟鞋在沙滩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坑。
“都排好队，把杯子举高点，别弄脏了我的衣服。”
我们赶紧停止动作，乖乖排成一列。
李姐拿着一个登记本，挨个检查。
走到阿贝面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这什么东西？”
李姐用笔尖戳了戳阿贝杯子里的暗红色泪珠。
“这是血泪......纯度很高的。”
阿贝怯生生地解释，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纯度高？你当我是**吗？”
李姐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刺耳。
“这种带血丝的残次品，回去还得我们人工过滤。”
“你知不知道过滤网多贵？十块钱一杯，你拿这种垃圾糊弄我们？”
阿贝吓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是透明的。
“李主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用吗？耽误了出货，你赔得起吗你这种低等生物。”
李姐嫌恶地用手帕扇了扇风。
“这杯报废，不计入产量。另外罚款五块钱。”
阿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可是......我已经连续哭了两天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那是你的问题。”
李姐冷酷地在登记本上画了个叉。
“谁让你这么没用。”
我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阿贝面前。
“李主管，阿贝已经尽力了，她的眼睛都流血了。”
“十块钱确实很多，但我们也是拿命在换的。”
李姐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
“拿命换？你们的命值几个钱。”
她指着我们身后那片清澈的海域。
“要不是徐主管心善，看你们可怜，你们这破海域早被填了造工厂了。”
“给你们口饭吃，让你们接触一下人类的现代文明。”
“你们倒好，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如果没有人类，我们连竹蜻蜓都没见过。
我压下心底那一丝委屈，深深地弯下腰。
“对不起李主管，是我不懂事。”
“阿贝欠的那杯，我来替她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