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李婶,等做成了,你洗衣裳手就不裂口子了。”
李婶低头看看自己糙得发亮的指节,不吭声了,转身把盆端去倒了。
第三天傍晚,谢桓止来了。
他踩着夜色来的,玄色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拎着个小布包。赵五斤一见他,松了口气:“谢公子!你可来了!咱渠叫人泼了油,姑娘三天没睡整觉了!”
谢桓止看向渠边。草木灰撒了一层又一层,油污淡了许多,空气里还有腥气。姜妘昭蹲在渠口,拿木棍拨着灰,眼下青黑,唇边沾着点粥渍。
“气色差归差,好歹还活着。”
“托谢公子的福,暂时死不了。”
谢桓止把小布包递过去。布包不大,里面是一把通红的干辣椒,还有一个纸包。
“南洋行商手里拿的。”他说,“比寻常的辣,产量也高。种出来,做酱、做油、磨粉,都行。”
姜妘昭打开纸包。辣椒籽细小,干燥,带着一点呛香。她又拿起一根干辣椒,对着灯笼看了看——皮色暗红,捏着干爽,脐口还挂着一小截蒂。
她掐了指甲盖大的一点,送进嘴里。
下一秒,整张脸皱成一团,嘶哈嘶哈直抽气,抓过水瓢灌了两大口。
谢桓止看着她被辣红的鼻尖:“入口的东西,你也敢这么尝。”
“不尝怎么知道劲道。”她辣得眼圈都红了,说话带着鼻音,手里却把那几根干辣椒拢进掌心收好了,“好辣。够劲。这个做红油,香得很——籽也饱满,出芽差不了。”
谢桓止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灯笼的光晃了晃,她鼻尖那点红还没褪,眼睛亮得吓人,哪还有半分白天平得吓人的样子。
“谢公子这是来看我,还是又来谈买卖?”
“送个人情。”谢桓止移开眼,“粮行会那边最近有动静。张秉元要断你的粮,你就得有不靠粮行会也能活的东西。肥、酱、冰、辣,越多越好。”
“这人情,报价不低吧?”
“不低。先记账上。”
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又记账。咱姑娘欠他的人情,快能铺满一亩田了。”
谢桓止听见了,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下嘴。
姜妘昭瞪小满一眼。小满立刻装忙,抱着碗去给壮壮倒水。壮壮不喝,围着谢桓止的马转了一圈,冲着马腿抬了抬下巴,被小满一把捞走:“你敢尿谢公子的马,今晚就睡粪窖!”
紧绷了三天的人,总算笑了两声。
笑完,谢桓止走到渠边,压低声音:“刀已经见血,手要收了。断水只是第一步,后面他会从买卖、县衙、漕运几条线一起压你,后头还有御史。”
“御史?这么快?”
“八月前后。你还有一季稻的时间。”
夜风从渠面刮过来,带着油污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姜妘昭看着坡下黑沉沉的路,慢慢把辣椒籽攥进掌心。
“一季,够了。”
谢桓止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停下:“坡上的灯,别熄太早。”
马蹄声远了。赵五斤凑过来:“姑娘,谢公子这话啥意思?让咱们熬夜?”
“让咱们都好好活着。”姜妘昭把辣椒籽递给小满,“收好。找南坡最暖的地,先育一小畦。谁问,就说种着玩,别多问。”
小满抱着纸包,宝贝得很:“姑娘,这玩意儿真能做酱?”
“能,得等。先让它长出来再说。”姜妘昭望着渠里最后一点油花被草木灰压住,“睡吧。这渠水要清亮,还得费几日工夫。”
渠水遭泼油的**天,赵五斤蹲在渠口掬了捧水,闻完又对着太阳照了照,重重拍了下大腿:“成了!水清亮了,油味压下去了!”
姜妘昭站在田埂上,看着渠水重新流进秧田,摘了片叶子搓了搓,没说话。
裴素娘是这天回城的。临走她把周娘子和四个护院留在坡上:“真扛不住了,就捎信回家。”
送走裴素娘,周娘子从城里带回一张红纸。
粮行会的告示,红纸黑字,盖着朱印——谁买落霞坡的堆肥、跟姜妘昭做生意,日后买粮买油一律抬两成价,逢年过节的平价粮轮不上;谁敢帮落霞坡运货、卖原料,就是跟粮行会过不去。
告示贴在洛州城四门和各乡里正家门口。
赵五斤凑过来看完,啐了一口:“这老东西!明的来不了来阴的,阴的来不了来横的!”
周娘子摇头:“这招比放箭泼油狠。放箭吓唬人,泼油断水源——这个,断的是人脉。农户怕买不着平价粮,商户怕得罪粮行会,往后没人敢跟咱们做生意了。”
姜妘昭把告示折好,塞进袖袋。
头一天还没什么动静。第二天一早,院门就被敲响了。
最先来的是东庄的冯老汉。他攥着订金条子站在院门口,**手半天不进门,脸憋得通红。
“姜姑娘,对不住。我倒想信你,可家里婆娘说了,得罪了粮行会,以后买不着平价粮,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我家大娃下半年要考童生,束脩钱还指着这季麦子……”
话说了一半,他眼圈红了,低下头。
姜妘昭拿过条子扫了扫,让小满去账房取订金,全额退了。又从笸箩里多拿一小包试肥装,油纸包好,塞进冯老汉手里。
“别推,拿回去撒半亩地试试。什么时候想订了再来,别不好意思。”
冯老汉攥着那包肥,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低着头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嘴张了张,终究叹了口气,走了。
赵五斤气得直拍桌子:“姑娘!你还给他试肥装?这帮人眼皮子浅,粮行会一吓唬就怂了,给了也白给!”
“白给不白给,秋天见分晓。他信不信我另说,他不敢赌——家里等着米下锅的人,赌不起。我懂。”
赵五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蹲到门槛上揪草棍去了。
接下来两天,天天有人来退单。有红着脸托人把条子递进来的;有让婆娘来退的,婆娘叉着腰说“我家男人说了,这肥不能买,你别怪我”;还有托周满仓捎话的——周满仓得了王豪强的好处,站在坡口阴阳怪气:“早听人劝吃饱饭,一个姑娘家逞什么能!”
赵五斤差点抄锄头揍他,被王叔一把拉住。
连着退了二十几单,订金退出去一串铜钱。赵五斤嘴上的燎泡起了一层又一层,天天蹲在肥窖门口抽烟。小满也急,偷偷跟赵五斤嘀咕:“姑娘咋一点都不急呢?”
赵五斤拿鞋底碾了碾地上的土:“你姑娘心里有数。别添乱,等着。”
里屋突然出声,姜妘昭的声音哑得厉害:“有个屁数。账对错了三回,账面少了八钱银子,我刚找着错在哪儿。别吵我。”
小满和赵五斤面面相觑。她从里屋出来,眼下挂着青黑,头发也没拢,手里攥着单子:“退单退得我头疼。你们俩倒好,躲在外头编排我。”
“姑娘,我们没——”
“先给我沏壶浓茶,再来碗热粥。饿得睡不着。”
又过了两天,周娘子从城里绕后山上来,裤脚沾着泥,发髻也歪了,进堂屋先灌了一大碗凉茶。
“张秉元在醉仙楼摆酒,放话说‘一个黄毛丫头,让她蹦跶不了几天’。城里几家本想订肥的**,都缩回去了,说再等等看。”
赵五斤一听就炸了:“墙头草都没他们倒得快!上回买肥挤破头,这回粮行会一瞪眼就缩回去——脊梁骨是面条做的吧?”
周娘子白他一眼,从袖袋里掏出一沓银票,拍在桌上:“急什么,我话没说完。内宅的夫人们不吃粮行会那套——周尚书家的大少奶奶订了二十担肥养花,王同知家的夫人订了十五担,还有几个绸缎庄的东家奶奶,加起来比农户退的单还多。官眷买肥不问价,只问灵不灵,她们花园子里的牡丹月季,就是活招牌。我自己先垫了五十两,货不愁卖。”
赵五斤看傻了,半天憋出一句:“周娘子!您就是俺的亲嫂子!”
“谁是你嫂子!没羞没臊的。”
姜妘昭拿起最上面一张银票,弹了弹,又放回去:“这份情我记下了。”
“什么情不情的,我是做生意。你这肥是好东西,我押你赢,图的是我自己赚钱。”周娘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盒,揭开往嘴上抹了点膏子,抹完直皱眉,“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润嘴的好东西?城里卖的口脂,铅粉重得糊嘴,颜色死气沉沉,我这个月都换了三盒了,没一盒能用的。夫人们凑一块儿就抱怨这个——谁要做出好用的,多少钱都抢着要。”
姜妘昭的目光落在那盒口脂上。
铅粉做的口脂,糊嘴还伤身。紫草、蜂蜡、桂花油——上辈子手工口红那一套,在这儿全是现成的料。
“周姨,先别买新的了。”她说,“给我些日子,我给你做一盒。做好了,先紧着你用。”
周娘子一愣:“你还会这个?”
“试试。做坏了,你也不亏。”
周娘子笑出声:“行,我等着。反正这嘴已经烂了仨月,不差再烂几天。”
她正说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她来时还急。
是布庄的小伙计,跑得满头是汗,袍子下摆都扯开了,进门扶着膝盖喘:“东、东家……不好了!县衙的人来封了咱们后屋!货全封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周娘子手里的茶碗哐当搁在桌上:“你说什么?”
“户房的刘主簿亲自带的人!”小伙计脸上全是汗,“说咱们后屋囤的黑肥是‘未报备的新奇货品’,私造私售,不合章程,当场贴了封条,还罚了五两银子,说七日内听候处置——货,一担都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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