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末一早,顾延宗的书房门开着。
宋知夏蹲在书架最下层,戴着手套,把一摞旧书按经史子集归位,动作轻,码得齐。老爷子坐在藤椅上翻一本县志,偶尔考她一句,她答不上来就红着脸记到小本上,老爷子也不恼,核桃在掌心转着,末了点点头。
顾清鸢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把一杯热水搁到宋知夏手边,没多说,转身下楼。
「爷爷,我出去趟。」
「早点回。」顾延宗头也没抬,「让司机送你。」
「同学陪着,不用。」
陈雪在校门口等她,背着个双肩包,包里照例装着粗盐和桃木枝,一脸要去探险的兴奋。两人拐了两趟公交,直奔上周那条旧货巷。
周末的旧货巷连着后头的花鸟市场,铁笼摞了一排,仓鼠、兔子、八哥、猫狗,叫声混着饲料味,喇叭循环喊着「招财灵兽,开光镇宅」。顾清鸢第一层**后再走进来,眼前多了层东西:每只活物身上都浮着一层气,普通**气浊而散,像冒不起来的热气。
她一路看过去,在一个挂着「火狐镇宅」牌子的摊前停下。
笼里蹲着只橘红色的狐狸,蔫头耷脑,眼角糊着眼屎,见人就往角落缩。摊主是个麻脸,一拍笼子:「小姑娘好眼力!这可是开过光的火狐,镇宅招财,通灵得很,别人我卖三千,给你算两千。」
陈雪倒抽气,刚要说话,被顾清鸢用眼神按住。
「耳根的毛是白的,爪子缝里还留着染剂。」她声音不高,「养殖场出来的菜狐,拿劣质染料染成橘红冒充火狐,你摸摸它鼻子,干的,受惊三天了。真正有灵的兽,眼睛是定的,不会见人就抖。」
围观的人一下围过来,有人凑上去翻狐狸耳根,果然一片白毛,哄地笑开。麻脸摊主脸涨成猪肝色,想发作又心虚,把笼子往身后拽。
「你、你个学生懂什么!」
「懂一点。」顾清鸢蹲下来,平视他,「我问你个事,答得上来,我不拆你摊。」
麻脸噎了半晌,悻悻摆手:「你问。」
「上周,这巷子里是不是来过一只真正的红狐,毛是红的,不是染的,会自己开笼门。」
麻脸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压低嗓门:「你怎么知道?邪门得很,那是我从乡下一个猎户手里收的,红得像烧过一样,眼睛跟人似的。前天夜里它自己拨开插销跑了半条街,抓回来我换了三把锁。」他咽了口唾沫,「它不吃东西,就那么盯着你,看得人后脖颈发凉。」
陈雪在旁边听得汗毛倒竖,抓紧了书包带。
「现在呢?」
「转走了,没在这摊上。」麻脸往巷子深处努嘴,「有个外乡人,生面孔,背个旧布包,手里拿个铜罗盘,那罗盘一靠近我这排笼子,针跟疯了一样转。他出了个大价钱,点名要最有灵性的那只,今晚来取。我把红狐挪后巷我租的小库房了,跑不了。」
拿罗盘的外乡人。
顾清鸢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那人长什么样?罗盘什么样子?」
「瘦,脸白,没什么表情,说话慢。罗盘是旧的,铜的,盘面刻的不是天干地支,我看不懂,就看见针是红的。」麻脸越说越小声,「他看动物那眼神,跟看死物一样,我卖了十几年货,头回怕一个买主。」
她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放出感知,顺着巷子往后巷方向探。
隔了几十米,一缕清气断断续续飘过来,正是那晚她捕捉到的、动物皮毛晒过太阳的暖,只是这一回,那气息弱得发虚,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挣一下,沉一下。是那只红狐,它在求救。
而在清气更远处,另一缕气息又冷又利,虽然离得远、只是残留,仍让她后颈的汗毛立了一瞬。那是猎杀活物的人才有的戾气,磨得很纯,藏都藏不住。
今晚取货。一个拿罗盘、带着猎杀戾气的人,要带走一只有灵的红狐。
「大师,」陈雪拽她袖子,声音发紧,「你脸色不对,那狐狸……是不是跟你上次说的“不是人身上的气”有关?」
顾清鸢收回感知,没瞒她,也没多说:「是只好狐狸,被人扣了。这事你别跟来,你回家,就当今天陪我逛了趟市场。」
「那怎么行!」陈雪急了,「我能帮忙,我盐都带了!」
「你帮不上,也不该卷进来。」顾清鸢把她往公交站方向推,语气不容商量,「回去帮宋知夏归置书,别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包括许念。明天上学,我要是没来,你替我跟班主任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陈雪张了张嘴,对上她的眼神,终是把话咽回去,重重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车站走。
天色擦黑,花鸟市场开始收摊,铁笼碰撞声一片。顾清鸢独自拐进后巷,越往里走越偏,路灯坏了两盏,墙根堆着废笼。
那缕被压住的清气,就在前方不远,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感知。
她摸了摸兜里叠好的符,第一层**的内息在经脉里沉下来,脚步没停,直奔麻脸说的那间小库房。
库房的铁门上挂着锁,门缝里,渗出一点极淡的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