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昨晚没站在这个位置。”
周炽盯着监控里自己的脸，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画面上的“周炽”隔着霜看不清五官，只有额头那道旧伤位置完全一致。他站在冷库里面，脸贴着观察窗，门却从外侧上了机械锁。
沈砚导出最后三十秒视频，生成三份校验值，再拔掉网线。
“原文件封存。谁都别发网上。”
“怕人不信？”
“怕有人信得太快。”
昨晚全球都缺了十三秒，网上却只剩零散的卡顿抱怨。沈砚不知道是多数人没察觉，还是记录本身出了问题；此时公开视频，最先暴露的只会是D3。
沈砚拿卷尺、粉笔和一次性棉线，在冷库门前做了三道最简单的机关。棉线穿过把手，封蜡压住锁舌，地面薄薄撒上一层面粉。
周炽倒面粉时手重了，白灰扑起半米高，两个人一起偏头咳嗽。
“我是不是该找筛子？”
“不用。已经够多了。”
“早说，浪费半袋。”周炽把剩下的面粉卷起来，袋口怎么都折不齐，索性拿钳子夹住，“这要真抓到东西，算你方法好；抓不到，今晚就吃少半袋面。”
“开门看看？”周炽问。
“先确认里面有没有呼吸声。”
两人关掉走廊风机。嗡鸣消失，门里的滴水声便清楚起来：七次一组，停三秒，再响七次。
周炽用扳手敲了敲门：“冷凝水？”
滴水声停了，门下方随即传出同样的三下敲击。周炽握紧扳手。
沈砚后退半步：“今天不进。先隔离走廊。”
“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想活着知道。”
他们用货架封住走廊，留下观察角。独立摄像机对着门，机械钟和铅封编号也放进镜头。可D3还在收货，没有正式检查意见，物业迟早要人开门。沈砚拨通了谭岳的电话。
“谭队，我需要一次仓库消防检查。”
电话那头很吵，谭岳像是在训练场：“你需要，还是那里真有隐患？”
“消防泵昨晚无指令启动，旧冷库温度异常，监控丢了十三秒。仓库刚换承租人，物业想继续使用。”
“有人受伤吗？”
“一名值守人员发热呕吐，已经去医院。”
谭岳停了两秒：“地址。”
“东港D3。你多久能到？”
“下午还有演练，我让辖区中队过去。”
“几点？”
“最迟六点。”
沈砚看着墙上的钟：“六点前如果人没到，我会先封库断电。请你在出警记录里备注。”
“沈砚，”谭岳语气沉了下来，“你在防什么？”
“我在防记录以后被人改掉。”
哨声响了一阵，谭岳报出出警编号，让他把视频和故障照片发到接警邮箱。沈砚抄下编号，发现末尾的“3”像“8”，又在旁边写了一遍，拍照存好。
下午五点二十二分，辖区消防检查车抵达。领队看见沈砚时有些意外，随后公事公办地检查消防泵、供电和温控。泵体没有短路，***却留下了昨晚自动启动记录，时间正是八点零三分十七秒。
陪同的物业经理几次想把事情归成设备老化：“旧泵误启动很正常，我们明天找厂家重置就行。冷库还得交付使用。”
检查领队没接话，把测温探头贴上门缝。读数从二十二度降到十四度，十秒后又回到二十二度。
“制冷机断电多久了？”
“半年。”周炽说。
“里面有干冰、液氮或者其他低温物品吗？”
“清空了。”
领队让物业经理在询问记录上签字。经理还想含糊，沈砚将纸转了个方向，指着“无低温物品”五个字：“确认清楚再签。以后出了事，这张纸会追责任。”
经理终于不说设备正常，改口要求暂时封闭。签完才发现日期写成了十八年，低声骂了一句，又把“年”涂成一团黑。
检查员又调取泵站**。自动启动之前，***收到过一条远程测试指令，来源编号为空，持续时间恰好十三秒。数据被打印出来，和现场照片一起装进档案袋。
谭岳没有亲自出现，却在六点前又打来电话：“材料我让他们做双份，一份进系统，一份纸质封存。你还有没说的情况？”
沈砚看着冷库观察窗里那张模糊的脸：“有，但还不能确定。”
“确定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电话挂断后，沈砚取消了昨晚设置的延时邮件。鼠标停在确认键上时，他又看了一遍收件地址，才点下去。谭岳已经拿到编号和纸面记录，更多信息暂时不必走公共网络。
冷库门没开。检查意见写明：异常启动原因不明，西侧冷库暂停使用，完成线路排查前不得解封。封条随即贴上门缝。
消防车离开后，周炽看着那张封条：“你叫他们来，就为了这个？”
“还为了让异常进入纸面记录。”
“你觉得以后有人会删？”
“会有人说它从没发生过。”
周炽没再问。他转身继续焊北门横梁，火星在昏暗仓库里四散。沈砚检查白天送来的物资，发现医用抗生素只**三成，剩余订单全部显示缺货。
他调出系统，抗生素仍是三十点。
晚上七点，临时工离场。D3只剩他们两人。
周炽把焊机推到办公室外，清出一条直通南门的路线，又在桌边放了两副护目镜和一只干粉灭火器。
“我知道你不准备开门。”他说，“可它要是从里面出来，总不能拿合同砸它。”
沈砚检查灭火器压力，将消防斧靠在自己顺手的一侧：“门里只是一个异常源。昨晚的拖痕通向排水口，外面可能已经有东西进来了。”
“所以你让我清路？”
“任何时候都别站在唯一出口前。”
沈砚把摄像机画面投到办公室屏幕。棉线完整，封蜡完整，面粉上没有脚印。机械钟走到七点零七分时，冷库门后的滴水声再次响起。
七下，停三秒，又是七下。
这次声音没有停，沿墙内管道越过检修走廊和主仓，来到办公室头顶。
滋啦——
一小撮暗红色铁锈随着摩擦声落进周炽的水杯，两人同时抬头。
吊顶上方，有东西正在啃消防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