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省体育中心二楼的走廊很长,顶上的声控灯坏了几个,忽明忽暗的。方旭在前面走,布鞋踩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陈默撑着膝盖缓了一阵,觉得心跳没那么快了,才直起身子跟上去。他每走一步,大腿根的肌肉都跟着打颤,那是刚才被刘洋高强度对抗留下的余劲。
方旭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侧身让陈默进去。
这屋子原先大概是放杂物的,没窗户,透着股子经年累月的灰尘味和橡胶皮子的苦味。屋角堆着几个废弃的篮球架,篮筐上的铁圈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网兜早就不见了,只剩几根烂棉绳垂在那儿,像老头的胡须。屋子中间搁着张旧木桌,桌面上的漆皮掉得斑驳,露出了里头灰白的木头茬子。
“坐吧。”方旭把桌上的台灯拧开。
昏黄的光圈在桌面上铺开,能看见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打转。方旭从抽屉里翻出一台老旧的平板电脑,外壳的银漆都磨掉了,边缘贴着几圈透明胶带。他把平板往陈默面前一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这是刚才刘洋断你那个球。”方旭的声音在逼仄的屋子里显得有些闷。
屏幕里的画面有点糊,还带着微微的抖动。陈默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正试图做一个胯下变向。从视频里看,他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身体的重心还没移过去,球就已经暴露在了刘洋的防守半径里。
陈默盯着屏幕,右手下意识地抓了抓膝盖。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咸滋滋的疼,他没去擦,只是瞪大了眼。
“你看这儿。”方旭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刘洋伸手的前一秒。
方旭粗短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刘洋的脚尖位置:“注意他的重心。在你球换手的一瞬间,他的左脚后跟离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那一刻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前脚掌上,他在等你的惯性。”
陈默往前凑了凑,眼睛几乎贴在了屏幕上。他看到刘洋的肩膀确实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下沉,像是拉满了的弓弦,只等着松手的那一刻。
“防守不是靠眼睛看的,是靠读的。”方旭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指尖转了一圈,“刘洋这种人,从小就在省青队泡着,他看你的动作,就像看小人书一样简单。你什么时候要起速,什么时候要投篮,你的身体已经提前告诉他了。”
陈默没说话,他伸出手,在膝盖上轻轻模拟着刚才那个变向。
“那我该怎么做?”陈默抬头看着方旭,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废弃篮板上,显得有些单薄。
方旭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把录像往回拉了三秒:“你看他的眼睛。他没盯着你的球,他在盯着你的胯骨。人的球会骗人,手会骗人,但胯骨的重心骗不了人。你要做的,就是反过来读他。他想断你,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间小小的杂物间里只有视频重播的声音和方旭低沉的讲解声。
方旭把刘洋的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开了讲。脚尖的朝向代表了横移的方向,肩膀的抖动频率预示着发力的时机。陈默听得很认真,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学一门全新的语言,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肌肉动作,在方旭的拆解下,逐渐变成了一行行清晰的逻辑。
“再看这一段。”方旭指着屏幕。
陈默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构建着运动轨迹。他在想,如果那一刻刘洋的重心偏了,自己应该往哪个角度跨步。
直到深夜,体育馆外的蝉鸣都停了,方旭才把平板关掉。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方旭站起身,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脑子累比身上累更折磨人,回去歇着吧。”
陈默背起包,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的上半身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坐姿,显得僵硬得像块木板,尤其是脖子,转一下都嘎吱作响。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地铁站,坐上了回学校的末班车。
车厢里没几个人,冷气开得很足。陈默靠在车门旁的扶手上,看着玻璃窗倒影里的自己。他的眼眶有些发青,运动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他没去管这些,脑子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刘洋重心下沉的那一瞬间。
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他正站在球场中央,看着一个透明的刘洋在他面前不断地重复着断球的动作。
地铁到站,陈默走出校门口的闸机,已经是快十二点了。
江大的校门口这会儿还算热闹,路边摊的炒粉味儿在空气里飘着。陈默低着头往前走,刚到校门那块大石头边上,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哟,这不是陈默吗?”
声音很耳熟,带着股子刻意拔高的调子。
陈默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周岩手里拎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队球衣,正站在路灯底下。他身旁站着林悦,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被咬得有些变形。周岩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额头上连点汗星子都看不见,显然是刚从哪儿潇洒回来。
周岩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陈默的路中间。
“练到现在?”周岩斜着眼打量着陈默那身脏兮兮的运动服,最后目光落在陈默右手那只黑色的护腕上。
陈默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周岩笑了笑,伸出手,在陈默的右手腕上拍了两下。他的劲儿使得不小,震得陈默的手腕隐隐作痛。
“我说陈默,你还在操场练那些运球基本功呢?”周岩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听哥一句劝,手废了就废了,别瞎耽误功夫。这校队的位置,不是靠勤能补拙就能拿回去的。”
林悦站在一旁,轻轻拽了拽周岩的袖子:“周岩,走吧,不早了。”
她的眼神在陈默脸上扫了一下,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个路边的陌生人,又像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随后,她迅速移开了目光,低头去喝手里的奶茶。
陈默看着周岩的站姿。
很奇怪,他现在看周岩,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在观察。周岩现在的重心全在左脚上,右腿斜支着,这是一个极度放松但也极度傲慢的姿态。如果这是在球场上,陈默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试探步,就能让他失去平衡。
“说完了吗?”陈默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周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陈默反应这么平淡。他嗤笑一声,侧开身子:“行,你接着练你的绝世神功去吧。过两天的校内选拔赛,别连第一轮都过不去,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陈默没理会他,径直从他肩膀旁边绕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嘲讽的话落在他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得见响动,却传不到心里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旭画的那些红蓝线条,还有刘洋发力时脚尖的颤动。
推开宿舍门,一股子方便面味儿扑面而来。
赵凯正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技能的光效晃得屋里忽亮忽暗的。
“默哥,回来了?”赵凯头也没回,盯着屏幕喊了一句,“桌上有我刚买的炒饭,给你带了一份,还热乎着呢,吃点?”
“不吃了,谢了。”陈默回了一句,把包搁在椅子上。
他坐到书桌前,也没开大灯,就借着赵凯电脑屏幕的那点光,从包里掏出了那叠皱巴巴的战术板。
战术板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在暗光下像是一团乱麻。陈默从笔筒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空白的底角位置,盯着那个代表着“错误预判”的标记,用力地画了一个叉。
圆珠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几乎要把纸背捅破。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那个叉,右手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护腕下的那道疤痕。
窗外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单车铃铛声。陈默合上战术板,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