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第***年,夏初。
陈望十四岁。
他长得高高瘦瘦,蜂腰猿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清峻干净。偶尔抬眼望过来,长睫轻轻垂落,带着一股干净夺目的少年俊朗。
他正站在羊圈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干饼,身子斜斜靠着木栅栏慢慢嚼着,嘴角沾着细碎的饼渣,自己浑然不觉。
刘小年牵着马从棚屋后面绕出来,老远就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开口打趣:“你现在不是吃东西就是往茅厕跑,简直就是一台行走的造粪机器。”
“说话粗鄙。”陈望回道。
“呵,还学会拽成语了,小样。”
陈望咧开嘴,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他也无可奈何,觉醒之后饥饿感如影随形。干粮几乎从不离手,放牧、练弓、赶路,只要有片刻空闲,他便会摸出烙饼啃上几口,用来压住腹中翻涌的空腹感。
和他朝夕相处的刘小年,早就习惯了这一幕,吐槽起来半点不留情面。
“就连三爷,当年当战兵的时候,饭量也不及你的一半。”刘小年摊了摊手,“牧场已经特意把你的肉食份额往上提了一档,依旧填不饱你的肚子。也亏得三爷还有你父亲,四下奔波,想方设法给你搜集肉食。”
陈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拍掉掌心残存的饼屑。“刘三爷去哪了?”
“去路口接人了。主城来人,首席学者郑文渊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好几个学生。”刘小年说道。
两人说笑之间,牧场深处传来阵阵人声,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了。”刘小年站起身,朝着来路上张望。
郑文渊大约四十余岁,下巴留着一撮短须,一身崭新的灰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薄片眼镜。两名年轻男助手,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跟在身后,几匹驮马鞍上挂满竹筐与布包,筐子里码放着木盒、小刀、麻布采样袋。
“那姑娘是谁?”刘小年凑到刘三爷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名叫林素,今年十五岁。第二次分流考核落榜,没能拿到学徒名额。”刘三爷放低了声音,“分配到我们牧场,往后负责伙房做饭,顺带处理文书账目。郑文渊顺路把她一并带过来。”
林素眉宇之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失意。
她垂着眼帘,走在队伍末尾,周遭的青草山坡、成群牛羊,全都提不起她的兴致。她的心里反复盘旋着落榜的结果,认定自己这一生,将要埋没在山野之间,终日围着灶台与牛羊打转。
一行人渐渐走近。
林素眼神空洞,漫不经心地扫过牧场之中的众人,视线随意一瞥,落在了倚靠栅栏的陈望身上。
一瞬间,她微微一怔。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斑驳光影落在少年挺拔清瘦的身躯之上。一双黑眸沉静淡然,身形笔直,和周遭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的牧场汉子截然不同。
方才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失意,仿佛一阵清风拂过,消散大半。低落的情绪转瞬褪去。
林素的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黯淡下去的眼眸重新亮起。她飞快地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跳悄然加快。
郑文渊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心中泛起的波澜。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热切地扫视四周的山坡林地,满心挂念着漫山的腐木与潮湿土坡。
“郑先生,一路辛苦。”牧场的牧户纷纷迎上前,“主城传讯,知道您会到访牧场。只是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是考察畜牧,还是勘测水土?”
郑文渊轻轻摇头,神色认真:“都不是。我是前来采集菌类样本。”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刘小年也挤上前,忍不住开口:“郑先生,蘑菇?这东西遍地都是,可它填不饱肚子,大伙私下都叫它‘明天见’。吃上一顿只图一时口舌之快,过后饿得更快,人只会越吃越虚。”
旁边一名牧户跟着附和:“没错,先生,这玩意儿当不得粮食。看着一大丛,吃下肚占住胃口,消化之后饿得更厉害。运气不好误食毒菇,连性命都要丢掉。”
两名助手早已习惯旁人的不解,神色平静。郑文渊并未动气,只是浅浅一笑:“其中的奥妙,诸位眼下还无从知晓。灾变之后不少菌类产生异变,在未来拥有极大的价值。我收集样本,带回主城记录、分离、尝试培育。”
众人依旧一知半解,心底暗自感慨主城大学者的想法与众不同,放着粮食牲畜不去研究,偏偏盯上了山野里的蘑菇。
刘三爷没有继续追问,当即着手安排:“既然先生有要务,牧场全力配合。住处已经收拾妥当,伙房备好饭食。山间林地您尽可前往,只是野外潜伏着变异野兽,万万不可独自深入,我派人给诸位带路。”
“甚好。”郑文渊颔首。
人群散开,各自安顿下来。
没过多久,林素端着一只陶碗,里面盛着晾凉的麦水,主动朝着方才陈望站立的方向走去。
陈望还没有离开,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装备行囊,准备动身外出巡逻。
走到他面前,少女扬起一抹温婉柔和的笑意,声音放得轻柔:“你便是陈望弟弟吧?一路上多谢牧场各位照料。天气炎热,我倒了一碗麦水,喝点水解渴。”
说罢,她双手捧着陶碗向前递去。
陈望抬起头,对上少女含笑的眉眼,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见他没有动作,林素又往前踏出半步,借着递碗的动作,肩膀有意无意轻轻蹭过他的胳膊。指尖装作无意,擦过他的手背,把陶碗塞进他的手中。
“方才见你一直在啃干粮,烙饼干硬,吃多了喉咙难受,喝点麦水润一润。”她眼波流转,语气温柔,目光直直落在少年的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的好感。
陈望向她道了一声谢,低头捧着陶碗,仰头把麦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她。
交还碗的时候,林素的指尖再一次轻轻碰到他的手指,笑意越发柔和:“碗我拿回去清洗。往后若是干粮吃完了,可以直接到伙房来找我。”
陈望微微愕然,眉头轻轻皱起,心底暗自思索:伙房里面的粗粮主食本来便是敞开供应,这话是什么意思?
目送少女走远的背影,刘小年抱着一捆箭杆凑了上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陈望,压低声音,满脸戏谑。
“可以啊陈望。新来这姑娘,目光都快要黏在你的身上了。”刘小年低声说道,“刚来的时候蔫头耷脑,如同丢了魂魄,自打看见了你,整个人都活泛起来。递水的时候故意往你身上靠,手都蹭了你两次,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
陈望把嘴唇凑到刘小年耳边,压低声音:“我觉得她有点奇怪,离她远一点。我去找三爷,进山巡逻狩猎,你要不要一起?”
“你才是木头疙瘩,满脑子只有吃饭。”刘小年气鼓鼓地转身走开。
清风缓缓穿过柘木林的枝叶。
接连两日,刘三爷与陈望陪同郑文渊以及两名助手,在牧场外围的沟谷之中搜寻菌类样本。
山谷深处林木繁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之中弥漫着朽木潮湿的气息。郑文渊蹲在一截倒伏的老树桩旁边,仔细观察一簇簇灰褐色菌盖的变异蘑菇,一名助手铺开麻布,另一名执笔,在本子之上记下菌类形态。
“这几株孢子性状十分特殊,采摘务必小心,不要损伤菌褶。”郑文渊低声叮嘱,全副心神沉浸在样本之中。
刘三爷手持长枪,背上斜挎一张旧弓,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树丛。陈望站在他身侧稍后,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的短刀刀柄,眉心微微收紧。
“小心。”陈望压低声音出声示警,“有东西过来了。”话音未落,他拔出短刀,缓步向前摸去。
林间白雾缓缓浮动,落叶簌簌响动。
一道佝偻的人影,自树影之间慢慢挪了出来。
身上套着一件灾变之前的户外薄外套,布料残破,一块块挂在躯体之上,沾满泥土与霉斑,裤脚磨损得破烂不堪,左手挎着一只锈蚀严重的小竹篮。
“不要靠近,用**!”刘三爷高声冲着陈望大喊。
可已经晚了。
这东西移动的姿态,迟缓得如同垂暮老人。陈望的危险感知给出的判定是低风险,他打算上前一刀了结。此时双方距离已经不足五米。陈望还来不及听清刘三爷的警告,自动闪避骤然触发,他的身体猛地一转,向着地面扑倒。
脚下腐叶被蹬得四散飞扬。那具丧尸化作一道灰影,骤然疾冲扑出,速度骤然暴涨,凌空越过倒地的陈望,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之上,砰的一声闷响,树干震颤,枯叶如雨一般坠落。
十根干枯的手掌深深抠进树皮,丧尸在树干上挣扎扭动。陈望顺势挺身上前,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刺入丧尸颅腔的缝隙。
丧尸重重跪倒,双手依旧挂在树干表面,彻底失去生机。
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直到这时,郑文渊和两名助手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刘三爷快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陈望,又揉了揉他的头顶。
“记牢,这一招名叫疾冲,所有丧尸都能够施展,但是一头丧尸一天只能发动一次。一旦活人踏入它的攻击范围,便有可能触发。”他的语气郑重,“遇上不熟悉的对手,万万不可鲁莽突进,优先远程牵制。”
他蹲下身,取出随身的钉头锤,撬开丧尸如同老树皮一般的头皮,敲碎头盖骨,拨开颅腔内如同蘑菇一样增生的脑组织,指尖摸索片刻,轻轻挑出一颗黄豆大小、泛着晦暗灰蓝微光的晶核。
这便是零级丧尸凝结而成的晶核。
刘三爷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擦去晶核表面污秽,收进随身布囊。
“这种由活人异化而成的丧尸,称为零级丧尸,也叫零尸。它的晶核,可以上交落星堡军械司兑换物资。”刘三爷借着这个机会,慢慢给陈望讲解。
“传闻落星堡下面山谷深处的巢穴之中,存在完成进化的一级丧尸,也就是壹尸。我活了这么久,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他抬起头看向郑文渊,语气带着几分愧疚:“这片山谷平日里人迹罕至,巡逻有所疏漏,险些酿成大祸。”
郑文渊轻轻叹息一声:“想来灾变降临之前,他也是前来山谷寻找菌类的普通人,最终落得这般结局。”他望向地面丛生的各色蘑菇,神色复杂,“菌类生生灭灭,人亦是如此。”
一名助手心有余悸地看向幽深的树林:“先生,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采集样本吗?刚才那一下实在太过凶险。”
郑文渊略作沉吟,看向一旁的陈望与刘三爷。
“有二位护卫,我们抓紧半个时辰,把这片区域重点菌种采集完毕,立刻返回牧场。”
陈望站在原地,刚刚那一场短促的厮杀过后,熟悉的饥饿感又开始在腹中隐隐翻涌。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封烙饼,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咀嚼的同时,目光落在自己见到的第一具丧尸**之上。
丧尸的身躯依旧挂在树干上。皮肤紧紧绷在骨骼之外,好似裹了一层棕褐色的硬壳,表层细密的褶皱,仿佛风干多年的树皮,远远看去近乎木雕。空气中,腐朽木头混合新鲜蘑菇的怪异气味缓缓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