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惟铭冲出药店时,王若涵在身后叫住他。
“站住。”
他没有停。
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胸口。假外卖员如果只是嫁祸他,没必要出现在住院部。那个人去医院,就只有一个目的。
赵远山。
王若涵追到路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现在过去,只会把自己送进嫌疑链。”
“我爸在那。”
“所以你更该按程序走。”
赵惟铭回头看她:“等你们程序走完,他已经进病房了。”
王若涵没有松手,眼神冷得像刀:“你怎么知道他是冲你父亲去的?”
赵惟铭答不上来。
这一下沉默把他钉在原地。
王若涵看见了,也更警惕。一个普通家属可以担心父亲,可赵惟铭的反应太准,准到像知道医院背影和赵远山之间有必然联系。
“我换个问法。”王若涵说,“除了你父亲住在第一人民医院,还有什么理由让你判断目标是他?”
赵惟铭咬着牙:“周建民的险情就在他隔壁。昨晚有人动过病区设备。现在假外卖员又上同一栋住院楼。够不够?”
王若涵没有立刻反驳。
这些不是短信,是现实痕迹。它们不能证明赵远山一定是目标,却足够让警方去核查。
他不能说短信,也不能说周建民碎片里那本旧账本和江桥把赵远山卷了进去。他只能看着医院方向,喉咙发紧。
王若涵松开手:“我叫同事联系医院保卫科。你可以去,但别单独接触可疑人员,别动监控,别擅闯病区。”
“你信我?”
“我信监控里那个背影确实去了医院。”王若涵说,“不代表我信你。”
赵惟铭拦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他给护士站打了三次电话,第一遍占线,第二遍没人接,第三遍护士说赵远山刚做完检查,正在病房休息,暂时没异常。
“有没有外卖员进病区?”他问。
护士迟疑:“每天都有家属点餐。”
“穿蓝灰色外卖服,黑头盔,戴口罩,可能没有正常配送单。”
“我们会留意。”
赵惟铭还想追问,电话那头传来呼叫铃声,护士匆匆挂断。
出租车堵在医院门口,赵惟铭付钱下车,直接从急诊侧门绕进住院楼。电梯前人很多,有家属提着饭盒,有陪护推着轮椅,有护工抱着被子。外卖员在这里不显眼,越不显眼越危险。
他先去护士站。
护士认出他,脸色不太好:“赵先生,王警官已经打过电话。你父亲在病房,刚才没有外人进去。”
“监控能看吗?”
“保卫科在查。”
“病房外有没有人问过赵远山?”
护士翻了翻访客登记:“没有登记。倒是二十分钟前,有个送餐的在电梯口问过周边病房号,说餐送错了。”
“送到哪层?”
“就这一层。”
护士说完也意识到不对,立刻去看外卖柜记录。住院部不让外卖员进病区,外卖柜就在一楼大厅,按规定送餐人员不能上楼。可那个人能走到十七楼电梯口,说明他不是简单送错。
赵惟铭问:“他手里拿的什么?”
“像粥铺袋子。”护士想了想,“袋口封着,没闻到味。我们当时忙着给十五床换药,他问一句就走了。”
十五床在赵远山隔壁。
一步之差。
赵惟铭转身往病房走。
赵远山半靠在床头,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脸色比昨晚好了点。他看见赵惟铭,皱眉:“你怎么又来了?不上工?”
“刚才有没有人进来?”
“护士、医生,还有隔壁床家属。你一进门就问这个,出什么事了?”
赵惟铭扫过床头柜、窗台、床底和卫生间门口。没有明显翻动,水杯还在原位,病历夹插在床尾。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放心。
隔壁床家属插嘴:“刚有个外卖员在门口晃了一下,问是不是十五床。我们说不是,他就走了。”
赵远山病床是十六床。
赵惟铭心里一沉:“什么时候?”
“十几分钟前吧。”
他立刻冲到走廊。王若涵已经从电梯口过来,身后跟着保卫科的人。她看见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直接对保卫科说:“调这一层电梯厅、走廊和消防通道监控。”
保卫科办公室在住院楼一层,屏幕分成十几个小格。电梯厅监控里,假外卖员确实在D6下午一点四十七分进入住院部。他低头避开正脸,手里提着一个印有粥铺标志的袋子。
一点五十二分,他出现在赵远山所在楼层。
然后画面忽然花了一下。
不是断电,也不是黑屏,而是一片灰白色的遮挡。像有人把湿纸巾贴在镜头上,半透明,能看见光影晃动,却看不清人。
王若涵问:“这段多久?”
保卫科人员擦了擦汗:“七分二十秒。”
“谁报修?”
“没有报修。两点整画面自己恢复。”
赵惟铭盯着屏幕。画面恢复时,假外卖员已经不在走廊。只有一个护士推车经过,隔壁床家属在门口接电话。
“消防通道。”他说。
王若涵看他一眼,没有反驳。
保卫科人员切画面时,王若涵让他保留原始时间轴,不要只截片段。她把遮挡前后的人流一一记下:护士推车、家属接电话、护工抱被子、清洁车经过。每个人都有合理理由,也每个人都可能替那七分钟提供掩护。
赵惟铭站在旁边,第一次真切看见王若涵办案的慢。
慢不是迟钝。
慢是她不能像他一样被碎片推着跑。她必须让每一段画面能被别人复核。
消防通道的监控角度更偏,只拍到半截楼梯。两点零一分,一个穿蓝灰外卖服的人从楼梯下去,手里的粥铺袋子不见了,肩上的外卖箱也比进来时瘪。
赵惟铭的手慢慢攥紧。
王若涵让保卫科把画面停在那一帧。假外卖员下楼时左脚落得很重,肩膀却没有跟着歪,像鞋底被垫高后还不习惯。赵惟铭跑单看过太多人走路,真伤脚的人会下意识护腿,这个人不是护,是演。
“他在改身高。”赵惟铭说。
王若涵看他:“依据?”
“骑手背箱下楼,重心会往前。他的箱子是空的,脚步却故意压慢。鞋底可能垫了东西,想让监控里的身形更接近某个人。”
“某个人?”王若涵反问。
赵惟铭没有接。
她也没有追,只让保卫科截取鞋底和步态:“观察可以记录,结论我来核。”
“病房里少了东西吗?”王若涵问。
“现在看不出来。”
“那就回病房,按物品清点。”
他们重新上楼。护士把赵远山床头和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核对:药盒、缴费单、旧毛巾、换洗衣物、保温杯、一本被翻旧的病历资料。没有少。
但多了一样。
床头柜和墙之间的缝里,卡着一张折过的外卖小票。纸边被水浸过,字迹糊了一半,只剩店名、楼层和一个模糊的尾号。护士说不是医院食堂单,也不是赵远山家属留下的。
王若涵戴上手套夹出来,先拍照,再装进证物袋。
赵惟铭看着那张小票,胃里发沉。假外卖员没有偷东西,也没有动设备。他来过,留下一个能被发现的小东西,像在告诉他们:病房门并不安全。
王若涵注意到病历资料中夹着一张十年前的工地体检表复印件。
体检表边角被压得很平,不像最近才塞进去的。单位栏写着“江桥快速路引桥项目临时施工队”,岗位一栏只剩两个还能辨认的字:安全。后面的字被水渍糊掉,像是很多年前就被人反复摸过。
赵惟铭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小时候问父亲腿伤怎么来的。赵远山说是工地摔的,具体哪个工地,从不回答。
他那时以为父亲只是怕他担心。现在才发现,有些沉默不是保护孩子,而是把旧事埋到孩子迟早会踩中的地方。
而他已经踩进去了,鞋底全是泥。
赵远山伸手要拿:“那个没用。”
赵惟铭先一步按住:“爸,这是什么?”
赵远山的脸色冷了下来:“以前干活留下的。”
王若涵没有伸手抢,只亮出警官证:“赵远山先生,我们需要了解今天是否有人接近过您的病房。也请您配合说明,这份旧资料是否可能引来风险。”
赵远山抬头。
他先看见警官证上的徽章,又看见下面的名字。
王若涵。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了。
他原本伸向病历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轻轻抖着。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往上跳了几下,护士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
这不是病人被**吓到的反应。
这是一个人看见旧债上门。
病房里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赵惟铭看着父亲:“你认识她?”
赵远山没有回答,只盯着王若涵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十年前某个不该再出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