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门里那点脚步,到门后头了。
林述贴在山墙上,气都不敢大出。他盯着自己鞋尖。送外卖三年,客户家门开了眼睛该往哪儿放,他早练出来了:看单子,看鞋,看门牌号,别往里瞅。门里再大的事,跟骑手没关系。
门缝底下先出来的是鞋。
红拖鞋,一双,鞋尖对着他。鞋面上的水还在往下渗,在门槛里洇出两个小湿印。
门把手压下去了。
门开了一条缝。没有吱呀声,就是锁舌簧退出来的那一下,咔。
一只小手从缝里伸出来,够着跑腿箱的提手,往门里拖。箱子不沉,她拖得动,门槛卡了一下,她换了个边,使劲,拖进去了。
“谢谢叔叔。”
声音隔着门板,闷,带着鼻音,三四岁的样子。跟昨晚门外那个声音是一个人,可不一样了。昨晚是要饭的,这会儿是收着东西的小客人。
林述没动。
“叔叔。”她又说,“给好评吗?”
干了三年,这句话他一天听八回。客户开门接了餐,十回有八回顺嘴问。他喉咙发紧,话是自己出来的:
“五星。”
门里笑了一声,很小,哼歌似的。
“以前那个送货的,也穿黄马甲。”
林述后颈那层皮又紧了。他张了张嘴,没问出“哪个送货的”。
湿哒哒的小脚步拖着箱子往屋子里头去了。塑料袋响了一声,搁下了。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那股河沟味,动了。
不是冲他来的。
两步外的湿声从原地挪开,很慢,从他贴墙的这一侧过去,到了山墙边上。林述眼睛还盯着鞋尖,脖子梗着,没回头。湿声在裂缝边停了一下。
然后像下一级很长的台阶,往下,沉了。
裂缝里那点路灯光晃了晃,让开,又合上。汽车喇叭声断了半拍。夜市的吆喝照样拖长了腔:“最后一锅了啊——”
河沟味没了。烂果子的甜味也没了。走廊里就剩他一个人的呼吸,粗的,压不住。
他在墙根靠了几秒钟才敢动。腿是木的,半边肩膀也是木的,左耳里那点嗡鸣从出屋起就没停。他慢慢转过头。
山墙那道两寸宽的缝,正在变大。
墙皮没有继续裂。裂缝两边浮出了一圈印子,门框的印子,木头的纹理一道一道显出来。那扇门本来就砌在墙里,白天砌没了,这会儿显了形。两寸的亮缝往两边让,让到一人宽,光从里头漫出来,昏黄,铺了半个走廊。
光里头是巷子的声音,收摊的声音,活人的声音。
楼下传来铜钥匙响。
叮铃,叮铃,一层一层往上,不紧不慢。林述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拳,指甲掐在掌心里。
钥匙声到三楼了。***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平的,听不出起伏:
“都开门吧。今晚的差,交了。”
301的门先动的。老范拉开一条缝,半张脸探出来,看见走廊里的光,又缩回去半截,再探出来。陈卫东在他身后。302跟着开了,周敏扶着门框,刘婷缩在她后头,围布还系在脖子上。
401的门也响了。苏小棠背着双肩包下来,走到光边上停住。她抬头看那圈刚显形的门框,看了很久,右手拇指在袖口缝线上蹭。她在那张纸巾上画过这扇门。她画的时候,那地方还是一面砌死的墙。
***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没进光。灰制服袖子长,他手里的铜钥匙转了一圈。
“看什么,没见过门?”他说,“送货的把货送到,门就开。外头收摊,门就关。要走,趁吆喝声没停。”
“这门……”陈卫东嗓子哑的,“通哪儿?”
“通外头。”***说,“你们来的那个外头。”
周敏开口快:“我们都能过?”
“送货的自己能过。”***朝林述偏了偏头,“他送进来的东西,出得去。你们是他带进来的,他一个一个递,跟往屋里送饭一个理。”
“等等。”郑桂兰从302挤到门口,指着自己鼻子,“我也算送货的吧?我送进来一份鸡,她亲手接的。”
“她认你。”***说。
郑桂兰愣了一下,没接这个话,手在褂子上蹭了两把。黄马甲在林述身上,她穿的是自己那件旧褂子。
“过的时候,”***接着说,钥匙又转了一圈,“别回头,别跑。”
他顿了顿,下巴朝305那道虚掩的门缝偏了偏。
“她看着呢。谁跑,她送谁。”
没人说话。光在走廊地上铺着,灰尘在里头飘。
“一个一个来。”林述开口,嗓子干,他咽了口唾沫,“我在门那边接。过去就往前走,别停,别回头。”
老范从301出来,没往光那边走,先到了楼梯口。他从兜里掏出那串铜钥匙,搁进***手里。三把,一把不多一把不少,铜碰铜,响了一声。
“楼里的东西,不带出去。”老范说。
***捏着钥匙,没看他,看着光里的灰。
“你们是头一拨,走得这么齐的。”他说。
“你不走?”老范问。
***没答。他把钥匙揣进制服兜,袖子上的褶子白了一道。
“我外头没人了。”他说,“楼得有人看着。”
老范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转身往光这边走。
郑桂兰第一个过。她走到光边上回头,看林述身上的黄马甲。
“哎,我那马甲——”
“算你的了。”林述说,“押你那儿,明儿你还得穿。”
郑桂兰咧了下嘴,没笑出来,侧身挤进光里。光把她吞了,连个影子没剩。两秒之后,光那边传出她的声音,又高又脆,跟在楼里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滴个娘哎——!”
接着是一串她骂街一样的动静,听不清骂的什么。走廊里绷着的几个人,肩膀齐齐往下落了半寸。
周敏第二个。她走到光边停了一拍,手在胳膊上挠,挠出了血印子都没觉出。林述在光里把手伸给她。
“递你了啊。”
她把手放上来。他拽了一把,她进了光,没了。进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婷,嘴张了张,没叫出声。
“老陈。”老范回头。
“你先走。”陈卫东说。
“断后是你们**的活儿。”
“这儿没**。”陈卫东把他往光那边推了一把,“少废话。”
老范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到了光边上,回头瞪他一眼,侧身进去了。打火机在他兜里响了一声。陈卫东跟着,临进光前把警服领子正了正。扣子还是扣错的那粒,他没发现。
苏小棠走到光边上,站住,回头看林述。
“过去就过去。”林述说,“别回头。”
她点头。她走得直,一步是一步,像在心里数着数。光从她的脚往上漫,漫过书包带,漫过她的脸。光那边,她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一,二,三,四,五……”她停了一下,“还差两个。林述,快过来。”
走廊里剩两个人。
林述,刘婷。
刘婷一直扶着302的门框没撒手。她看着那片光,脚底下像钉了钉子,脸白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林述走回去,伸手。
“刘婷。”
她眼睛看着他,没看手。
“我腿软。”她说,“我迈不动。”
“我拽着你。”林述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掰开,她的手凉的,全是汗,“你闭上眼都行。就三步。三步过去,外头**在家等你。你不是说,**等你回家吗。”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
晚了。
305那道虚掩的门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高,温的,带着点下班回家的疲惫,像在自家客厅里喊人:
“婷婷。”
刘婷整个人僵住了。
“妈在这儿呢,婷婷。”那声音说,“妈等你半天了。你不是说,妈等你回家吗?过来,到妈这儿来。”
“别听!”林述攥紧她的手,“是她学的!她学过小马说话,学过小棠,这是她学的——”
“妈——”
刘婷嘴里出来半个字。她的手从林述掌心里滑出去,整个人朝着那个声音软过去了。她转身,踉跄了一下,跑了起来。
围布在她脖子后头飘着。
林述扑过去。
305门里啪嗒一声,红拖鞋踏过了门槛,湿哒哒的脚印迎着她,上前了两步。
林述的手抓到了东西。是围布。塑料布在掌心里一滑,脖子上的系带脱开了,他攥着半条围布栽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麻的。
305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那片光,晃了一下。
林述趴在地上,手里半条塑料围布,上面沾着理发店的碎头发。305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棕色的,掉了漆,跟旁边几扇门一模一样。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光在收窄。外头那声拖长了的吆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门框的印子往墙里退,光从一人宽缩回一胳膊宽,照着他半个身子。
“别看了。”
***的声音从楼梯口过来,还是平的。
“走吧。”他说,“出去以后,别再送翠苑路这片儿的单。单子还会挂。挂久了,总有人拐进来。”
林述从地上爬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排门:301,302,303,304,305。303是他的屋,床上还摊着他那件冲锋衣。
他转过身,挤进光里。没回头。
身后铜钥匙叮铃响了一声,远了。
光里是热的。夜市收摊的油烟味,炒勺搁在锅沿上的叮当声,人走路说话的声音,全挤在耳朵边上。他踉跄一步,胳膊让人拽住了。
老范。
“出来了。”老范说,嗓子齁齁的,“出来了就好。”
林述站稳。脚底下是柏油路,凉的,硬的,实的。他在巷子里。翠苑路前头那条巷子,他取过几百回餐的巷子。
他回过头。
身后是一截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墙根堆着水泥袋,硬了,堆了很久的样子。没有楼。六层的灰楼、歪掉的水塔、褪了色的牌子,一样都没有。他从那片光里出来,光落回这堵墙上,连条缝都没留下。
巷口,“张记黄焖鸡”的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胖子老板蹲在门口上锁,从头到尾没抬头,像没看见巷子里凭空多出来的五六个人。
林述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二十三点四十七。
他在那栋楼里过了两个白天,两个黑夜。手机告诉他,他接这单到现在,两个钟头。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是满的。在楼里亮了两天两夜的手机,满的。
郑桂兰已经把电话掏出来了,贴在耳朵上,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儿子?!”她嗓门一下子劈开了,“你咋还不睡!妈跟你说,妈……妈今晚……”
她骂不下去了,蹲在路边,手机还举着,呜呜地哭,哭两声又骂一句,骂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老范摸出手机,拨了个号。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站着等。响了一遍,没人接。他挂了,又拨一遍。这回响到屏幕自己暗了,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出烟,打火机按了三下没着,**下着了。他吸了一口,烟在肺里憋了很久才吐出来。
陈卫东的对讲机沙沙响了两下,里头传出真人的声音,带着电流:“老陈?老陈你听得见吗?找你两圈了,你跑哪儿去了?”
陈卫东攥着对讲机,半天,说:“……没事。马上回。”
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那半条围布,攥得很紧。
周敏靠着墙根站着,手又抬起来挠胳膊,挠了两下,停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几秒,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支红笔,握了握,又放了回去。
林述鼻子里一热,一滴血落在柏油路上,黑的。他抬手要抹,一包纸巾递到他眼前。苏小棠的手,递完就缩回去,跟在楼里那回一样。他抽出两张堵住鼻子。
“你的手。”她忽然说。
林述低头。他的右手正**左手手腕,揉得他自己都没察觉。
“没事。”他说。
她没再问。她站到路灯底下,抬起手,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得很慢。
“六个。”她说,“我们六个。”
没人接话。
林述翻开通讯录,拇指停在“妈”那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十五号还没到,这个月的两千块还没打。真打过去,说什么。说你儿子这三天进了一栋地图上没有的楼?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巷子深处,墙根那儿,停着他的电动车。
他走过去。钥匙还插在车上,尾灯一闪一闪。车把上空着,那份黄焖鸡早没了。他拔下钥匙,攥在手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骑手端的接单页,自己弹出来的。
黄焖鸡米饭,一份。
取货地址那一栏,空白。
收货地址: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备注:送到就行,不用打电话。
配送费那栏,空着。
页面最底下,红按钮亮着。
林述盯着那行字,脖子后头那点凉气,又爬上来了。
“又来单了?”
苏小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他没给她看过屏幕,屏幕冲着他自己。
“你怎么知道?”他问。
她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红按钮亮着,她的眼神从那上面掠过去,像没看。
“我听见的。”苏小棠说,“跟那天晚上一样。它响了一声。”
林述没听见任何声音。
巷子外头,马路上,一辆车按了声喇叭。
嘀——
短,尖。
跟山墙裂缝里透出来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林述低头,看着亮着的屏幕。他伸出拇指,按在电源键上,按得很慢。
屏幕黑了。红按钮在他脑子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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