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班被封,班中所有孩子暂由济善堂安置。
阿桃回家那日,老妇在京兆府门前跪了很久。萧砚辞不肯受她的跪拜,让衙役把人扶起来,又从查抄银钱中先支了一笔,给无家可归的孩子治伤。
案子看似已经破了,真正的买家却没有抓到。
长乐班主供认,半酒坛画像上的人自称周先生,每十日来**,从不留下真实姓名。被抓前,他已提前送走近两年的账本和一批孩子。怀远别院只是临时落脚处,背后还有更大的转运路线。
“他为何知道我们会查到长乐班?”主簿问。
“未必知道。”萧砚辞道,“或许他每隔一段时间便换地方,长乐班只是这一季的落脚点。”
明月将近两年失踪者的地点标在京城舆图上。最初散乱的墨点被按时间分成不同颜色,很快显出一条从西市、曲江到城外驿路的弧线。
“他们不是固定在一处抓人。”她说,“每过三个月便顺着这条路换一个坊,避开同一县衙连续收到大量失踪报案。长乐班只是负责**和挑选,真正送出京城的车走的是西南驿路。”
萧砚辞站到她身侧。两人同时俯身看图,肩膀不经意碰在一起。
明月下意识往旁边让,萧砚辞也在同一刻退开。案上的朱笔被衣袖带落,两个人又同时伸手去捡。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明月像被烫到似的先收回手,故作镇定地去翻名册。萧砚辞将朱笔放回原处,也没有说话,只是耳后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点颜色。
窗边的慕容枫将这一幕看得分明,慢悠悠地咳了一声。
“两位,案子还没破呢。”
明月瞪他:“你伤好了?”
“区区皮肉伤。”慕容枫活动右臂,疼得眉梢一跳,嘴上仍道,“不影响本大人貌美如花。”
“那块木牌呢?”
“我的私物。”
他回答的太快,像是件没有隐瞒必要的小事。
明月没有追问,看见他袖口下露出一截新换的细绳。那块所谓不值钱的破木头,显然仍贴身戴着。
傍晚,三人乔装去了西南驿路。
沿路车行都说近日没有大批孩童经过。明月没有急着认定他们说谎。孩子不是货箱,几十个人一起走太显眼,那些人若真做了多年买卖,不会蠢到每次都走同一条路。
她在第三家车行的后墙发现一种红褐色小印,形似展翅的鸟。前两家也有,只是一个画在车辕内侧,一个藏在账柜背面。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留意。
明月揭下一点颜料闻了闻。气味辛苦,不像常用朱砂。
“认得?”慕容枫问。
“不认得。”她答得干脆,“不知道就拿回去查,没必要硬装见多识广。”
慕容枫摸了摸自己的脸:“这话倒提醒我了。像我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确实不该轻易开口,免得太招人嫉妒。”
明月扭头看他:“慕容大人,你一天不夸自己,会不舒服吗?”
“会,心口疼。”
萧砚辞走在前面,像是没听见。只是转过街角时,唇边似乎动了一下。
最后一家车行对面摆着个香囊摊。守摊的是个灰衣婢女,手脚利落,见人只低头招呼。离摊子不远的茶棚里坐着一名浅青衣裙的年轻女子,身边跟着两个不起眼的随从。她衣饰、口音与京中商户女儿没有不同,桌上还放着一册香料账,看上去只是在等婢女收摊。
可明月从车行出来时,那女子恰好合上了账册。
她看的是他们手里的红印纸片,不是慕容枫袖中的木牌。那块木牌早被慕容枫收在衣襟深处,除了他们三人,没人知道它存在。
慕容枫也发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当场拆穿,反而走到香囊摊前,随手挑了一只最鲜艳的。
“这个怎么卖?”
灰衣婢女尚未回答,茶棚里的女子先道:“二十文。”
慕容枫回头:“姑娘隔着这么远,也管摊上的价钱?”
女子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摊子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我为何不能管?”
“那姑娘方才一直看着我们,也是怕我拿了香囊不给钱?”
“大人想多了。”女子看了看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我只是第一次见有人穿得比香囊还招眼。”
明月没忍住笑了一声。
慕容枫却不生气,反而把二十文放到摊上:“有眼光。这只我买了。”
第二日,京兆府查到那女子名叫云嫣,半年前随香料商队入京,在城西租有一处小院。路引、商籍、缴税记录一应俱全,确实是个正经商人。
“查不出问题。”主簿道。
萧砚辞翻完薄薄几页记录:“那便不管了。”
一个异乡女子在京经营半年,不曾与邻商争过一句,不曾被坊正查问,也没有一次货物迟缴。她的身份太干净,像一**誊好的纸。
慕容枫把新买的香囊挂在腰间,漫不经心道:“人家守规矩也有错?”
明月看了眼那只红得扎眼的香囊:“你若真觉得没错,昨日怎么让人跟了她一路?”
慕容枫叹气:“宋姑娘,女子太聪明容易嫁不出去。”
“那你这么聪明,怎么也没娶上?”
“我是在等一个配得上这张脸的人。”
萧砚辞将卷宗合上:“你们若说完了,便来看这个。”
寻亲墙上的消息传遍京城后,越来越多失踪者家属前来报案。明月将他们手中的批条与各县原始登记核对,发现三十七份状纸从未进入正式卷宗。
负责接收状纸的人,名叫高让,是城西巡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