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宴过半，林熹微已经吃掉了两块甜点、三只虾饺和一块烤小羊排。
陈嘉诺举着香槟杯，看她吃得那么认真，忍不住笑：“你到底是来社交的还是来干饭的？”
“干饭。”林熹微把最后一口羊排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社交是我爸的事。”
陈嘉诺表示赞同。
两个女孩站在自助餐台旁边，自成一个防御圈，把那些想过来搭话的人都挡在了半径一米之外。
偶尔有人过来跟陈嘉诺打招呼，她便礼貌地回应几句，然后迅速把话题掐断。
林熹微在旁边看着，佩服她对付这种场合的熟练。
“别羡慕，我从小就参加这种饭局，早练出来了。”陈嘉诺转过头，“**以前不怎么带你出来吧？”
“嗯。”林熹微点头，“他说这种场合太累了，小孩子没必要遭这个罪。”
“**真疼你。”
林熹微没接话。
父亲对她的好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
以前她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直到经历了这场网暴，才发现父亲给她的保护像一层壳，让她可以安安稳稳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她更不应该让父亲担心。
她端着杯子，听陈嘉诺讲她最近申请留学的经历，视线却几次往宴会厅的某个角落飘。
宋屿川正站在离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被阿Ken引着，跟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话。他微微欠身，听对方讲话时脸上带着认真而谦逊的表情，那表情和那天在商场里判若两人。
林熹微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讽刺。
原来他在自己粉丝面前是那样高高在上的冰冷，在资本面前又是这样周到得体的温顺。
“你在看宋屿川啊？”陈嘉诺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他真人比电视上瘦很多，脸好小，就是感觉他今天状态不太对，笑得有点累。”
林熹微收回目光，说道：“你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我妈拉着我看了他三部剧。”陈嘉诺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八卦起来，“我听我爸说，他最近挺难的。有几个本来谈好的合作都停了，他团队今晚带他过来，就是想重新拉一下关系，可怜巴巴的。”
林熹微没说话，她不想对宋屿川的处境发表任何看法。
“不过说实话，”陈嘉诺继续说着，眼睛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他这种顶流，再难也比我们过得强一百倍，一部戏的片酬就够我们普通人吃一辈子了，所以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林熹微笑了一下：“你说话真直接。”
“那当然。”陈嘉诺朝她眨了眨眼，“我一向如此。”
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了一度，司仪走上舞台，宣布拍卖环节即将开始。
宾客们纷纷往舞台方向聚拢，服务生开始引导大家入座。
林熹微跟着陈嘉诺走到预留的位置。
她们的座位在中间区域偏后，离舞台不远不近。
林熹微坐下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圆桌。
宋屿川坐在那儿，背对着她。他的肩很宽，把西装撑出一个挺拔的轮廓。
林熹微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翻桌上的拍品手册。
拍卖环节冗长而无聊。
几件艺术品和珠宝依次亮相，价格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林熹微看不进去，注意力一直飘着，偶尔转头看看陈嘉诺，发现她也一副快睡着的样子。
“**今晚看上什么了？”陈嘉诺小声问。
“不知道，他应该会拍一两件吧，捧个场。”
“我爸也是，他每年都这样，不拍点东西不好意思走。”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拍卖进行到一半，林熹微感觉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结束后在门口等我，一起走。”
她回了个“好”，正要把手机收起来，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前排有个人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宋屿川从座位上起身，跟着一个服务生往宴会厅侧面的通道走去。
他经过她这一排时，脚步顿了顿。
林熹微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直到余光里那个身影彻底从身侧走过去了，她才重新抬头。
陈嘉诺在旁边看着她。
“怎么了？”林熹微问。
“他刚才看你了。”陈嘉诺说。
“没有。”
“有。”陈嘉诺一脸笃定，“他走过去的时候，头偏了一下，眼睛朝你这边扫了一眼，我看到了。”
林熹微把手机放进包里。“他看的是这个方向，未必是看我。”
陈嘉诺撇了撇嘴，没再争。
拍卖进入最后阶段。
一件压轴拍品被推上来，是一幅当代画家的油画，起拍价三百万，灯光聚在画上，色彩浓烈而奔放。
林熹微认得这个画家，**妈写过一篇关于他的文章。
“五百万。”一个沉厚的声音从台下响起。
林熹微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林远洲举了举手中的号牌，表情平静得像在菜市场买一棵白菜。
“五百五十万。”另一个方向有人加价。
林远洲再次举牌：“七百万。”
场内安静了一瞬。
司仪开始倒数，最终林远洲以七百万拍下了那幅画。
陈嘉诺在林熹微耳边悄悄说：“**真帅。”
林熹微笑了笑，她早就习惯了父亲在这种场合里的果决。
父亲出手，永远像下棋一样，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拍卖结束后是自由社交时间，宾客们纷纷起身，重新散落在宴会厅各处。
林熹微想去露台透透气，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姐。”
那声音她认得，温和低缓，像电台里念广告的那种调子。但此刻落在她耳朵里，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她转过身。
宋屿川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他端着一杯香槟，西装的前襟平整，整个人站在灯光下，轮廓被照得过分清晰。他的表情很克制，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林熹微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他嘴唇动了动，才开口：“之前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跟你道歉，一直没有机会。今晚在这里遇到，也算是......”
“宋先生。”林熹微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之前说过了，您不用再道歉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你说过。”宋屿川看着她，眼底有血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我还是想说，那天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你，我不该在没有弄清楚情况的时候，就对你说那样的话，这是我的错。”
林熹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冰冷，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没有被打动。
她只是觉得累。
这个场景太像那些电视剧里的桥段了，她甚至能猜到下一句台词会是什么。
“好，我听到了。”她说，“还有别的事吗？”
宋屿川愣了一下，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更白了。
他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会是这样。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泣不成声的原谅，也没有尖酸刻薄的嘲讽。
“你不接受。”宋屿川低声说，尾音往下掉，像陈述，又像在问自己。
“我接受。”林熹微说，“但接受你的道歉，不等于我会因此改变对你的看法。宋先生，你是个公众人物，你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放大。那天你确实伤害了我。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们之间，最好就到这里。”
宋屿川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如果没有别的事......”林熹微的话说到一半，被一个声音打断。
“熹微。”
林远洲从她身后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他手里还拿着刚才拍卖时用的号牌，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自然。他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然后才转向宋屿川，像是刚刚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这位是？”林远洲的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点疑惑，好像他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宋屿川。”林熹微说，“就是之前那个......”
“哦。”林远洲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目光重新落在宋屿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但宋屿川的肩膀明显绷直了。
林远洲朝他伸出手：“林远洲。”
宋屿川伸手握了上去。“林先生，**。”
两个人的手掌握在一起。
林远洲的手干燥而有力，虎口处有薄茧。他握手的时间很短，两三秒便松开了。
宋屿川垂下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年轻人的事情，我一般不过问。”林远洲说着，目光落在宋屿川脸上，“但如果牵涉到我女儿，我会过问。”
宋屿川脸色没变，只是微微点头：“我理解。”
“理解就好。”林远洲淡淡笑了一下，“那我们先走了，宋先生，你忙。”
他说完，伸手揽住林熹微的肩膀，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熹微跟上父亲的步伐，她没有回头看宋屿川一眼。
林熹微跟着父亲走到酒店门口，夜风迎面扑来。
父亲的专车已经等在台阶下面，司机拉开车门。
林熹微坐进车里，靠着座椅，轻轻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林远洲坐进她旁边，关上车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刚才跟你道歉了？”
“嗯。”
“你怎么想？”
林熹微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缓缓启动，酒店的灯火在车窗里退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什么想法，都过去了。”
林远洲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过不去也没关系，人这一辈子不用那么大度。”
林熹微转过头，看见父亲正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没哭。
或许她早就过了用眼泪解决问题的年纪。
“爸。”她轻声说。
“嗯？”
“今晚谢谢你。”
林远洲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抬起手，准确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傻丫头。”他说。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凉薄的**气息。林熹微靠在座位上，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知道，这个夜晚过去之后，一切都会继续往前走。她也必须往前走。
宴会厅里，人群渐渐散了。
宋屿川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杯香槟一口没动，气泡早就散尽了，只剩一层金色的液体安安静静地躺在杯底。
阿Ken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
“我说了别过去。”阿Ken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他看我的眼神。”宋屿川忽然说。
“什么？”
“她爸爸看我的眼神。”宋屿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像在看一个没有灵魂的商品。”
阿Ken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屿川仰起脸，深秋的夜风把最后一点香槟的气息从他鼻尖吹散。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没红的时候，去参加一个饭局。席间有个投资人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小宋啊，你是长得不错，但在我们眼里，你就是个商品。记住，商品要有商品的价值。”
他当时笑着点头，说“您说得对”，背过身去，却把牙咬得发酸。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出来了。他站在舞台上，站在聚光灯下，被那么多人仰望。可今晚，林远洲的一个眼神，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终究还是那个商品。
“阿Ken。”他说，声音低下去，散在夜风里。
“嗯？”
“我想见她。”
阿Ken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约她。”
宋屿川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