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冲咖啡凉透的时候，沐星眠刚挂断财务的电话。
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晚高峰正在楼下堵成一条光带。她低头看了一眼杯沿，深褐色的液面纹丝不动。财务总监在电话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沐总，供应链那边说……断供了。”
星脉项目是她接手沐氏三年里唯一押上全部身家的赌注。断供两个字砸下来，她指尖在杯壁上一顿，随即把手机搁回桌面。
“谁先断的？”
“医疗线，下午三点，三份原料采购合同同时被拒。还有，账上现金，撑不过三天。”
她没再问。账算得比财务还快：医疗线压款、监管账户被冻结、供应链红字，加在一起大约2.8亿的缺口。偏偏卡在股东大会前夜。她伸手拉开抽屉，股票质押协议露出一角，那是她上个月刚签的，抵押了名下所有不动产。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新来的行政助理端着一杯咖啡和一摞文件走进来，白衬衫，黑框眼镜，很标准的职场新人模样。他把咖啡轻轻放在她手边，声音不大：“沐总，您下午的股东大会材料我整理好了。”
“放那儿。”
换作平时沐星眠不会抬眼。但她瞥见了那杯咖啡的温度，杯壁还烫手。她这杯凉了快四十分钟，顾枕舟是几时去茶水间看了一眼，能做出这个判断？
“咖啡凉了对胃不好。”他说完这一句，像是自己也觉得冒昧，退了半步，“我先出去了。”
门合上。沐星眠放下手头的东西，顺手翻了翻顾枕舟整理的材料。目录清楚，页码干净，有一页甚至把她去年在行业论坛上的讲话单独做了摘要，标了重点。这个人的业务能力不像一个刚入职三天的行政助理。
她端起那杯新咖啡抿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灼了一下，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才搁回桌上。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喝那一口——明明她一向只喝凉透的。
文件最底下夹着一张字条，钢笔字，筋骨很硬：许清梧上午见过正和来的人。星脉断供断得太巧，账上2.8亿缺口，正好像个套。有人在等您三天后拿不出钱。
沐星眠捏着字条，看了三遍。
字条上这些话，随便拆开哪一句都是她正在查的事。许清梧是财务二部的负责人，她下午才让人去调他的报销单。正和集团跟她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从一张字条里冒出来了？她按下内线：“顾枕舟，进来。”
门开得很快，像是一直站在门边。
“字条你写的？”
“是。”
沐星眠把字条压回文件底下，抬眼看他，语气很平：“你入职三天，从哪儿知道这些事？”
“财务部有人聊天，我路过听见的。”
“哪几个人？”
“没记名字。”
沐星眠盯了他几秒，把字条抽出来，撕了，丢进废纸篓。“我能查，不用你操心。以后这种话直接汇报，别夹在文件里玩花样。”
顾枕舟没辩解，低头应了声“是”，转身时她看见他手指蜷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门合上后，沐星眠从废纸篓里把撕碎的字条捡起来，摊平，压进抽屉最底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捡了也不能用，撕碎的证据摆不上台面。但她就是捡了，压好，像压住一个还没拆封的念头。
四十分钟后股东大会，她心里已经算了三遍账。沐昭荣在长桌另一头摘下眼镜慢慢擦着：“星眠，星脉断供的事，董事会都知道了。”
她落座，脊背挺直：“消息倒是快。”
“账上现金撑不过三天，这不是秘密。”沐昭荣把眼镜架回鼻梁，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你是总负责人，总得给董事会一个交代。三天，拿得出续资方案，星脉线继续走你的；拿不出，项目移交资管部代管，怎么样？”
满座寂静。沐星眠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人低头，有人看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三天。沐昭荣真大方，三天够做什么？跑完两家银行都不够。他把“体面的圈套”递到她面前，笑吟吟地等她接。她心里清楚，今天点头，就是把她父亲留下的位置往叔叔那边又挪了一步。若不点头，董事会当场就可以以“不能履职”为由启动罢免程序。
三年前的暴雨天她接管沐氏时，也坐在这里。那天她父亲刚从ICU出来，一只手指着她，半句话都说不完整。如今ICU还在，同样的位置，对面换了人。
“三天。”沐星眠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方案出来之前，别让资管部动星脉线一根手指头。这是条件。”
沐昭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当然。星眠你是能干的，三天对你来说绰绰有余。”
散会后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她乘车去医院。重症病房那一层永远弥漫着消毒水气味，走道尽头的长椅上，许伯年正坐在那里等她，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许伯年在沐家做了三十五年管家，背已经驼了，看见她来了才撑着扶手站起来，把木匣递到她手里：“大小姐，这是先生清醒的时候交代的。他说，安顿下来再拆。”
木匣很沉，沉得几乎是父亲这些年从没跟她说过的话的重量。沐星眠把它放进包里，问：“伯年，我爸今天怎么样？”
“夜里醒过一次，看了看门口，又睡过去了。”
她点头，转身要走，余光却扫见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闪进安全通道。藏蓝色的外套，宽肩，步伐很快，顾枕舟。她追了两步，按下电梯键，又收了回来。
顾枕舟的入职申请她亲手签过字，档案里写得很清楚，本市户口，行政管理专业，没有亲属在本市。他今天应该在办签证，那是他入职时申报的事假。沐星眠站在安全通道门口，门已经合拢，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还亮着，灯光惨白。
“大小姐？”许伯年站在身后，“怎么了？”
“没事。看错了。”
她回头。许伯年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三爷今天下午让人调了您父亲的病历档案。”
沐星眠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看着这位老管家的眼睛：“调病历？谁批的？”
“陆医生没理会，后来三爷的秘书打了两次电话，陆医生都说没权限，这才作罢。”许伯年嘴唇动了动，又补了一句，“大小姐，先生交代的话，您安顿下来再看。沐家现在这光景，能信的人不多了。”
她把木匣的边角捏得发白，然后松开，朝许伯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您回去歇着，里头我今晚守着。”
当晚十一点半，沐星眠守着ICU里沉睡的父亲，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秘书发来的：星脉线又断了一家供应商。她没回复，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去拨弄那只木匣的锁扣。锁扣冰凉。她没有打开。
半夜她起身接水，路过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缝里透出一缕光。她伸手推门，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墙角一只烟蒂还冒着细烟。烟蒂是烫的，刚熄灭没多久。
沐星眠蹲下去看了看那截烟头，滤嘴处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她没说话，回到病房楼下，值班护士递给她一杯热水。她忽然想起白天顾枕舟说“咖啡凉了对胃不好”时那副样子，藏在抽屉底层的碎字条、走廊尽头藏蓝色的背影、烟灰落下的位置，每一样分开看都说得通，摆在一起，却像有人在暗处替她掌着一盏灯。
她望向窗外，夜色里医院的轮廓沉着一张脸。三天的倒计时在墙上的石英钟里一格一格往下走，许清梧、沐昭荣、正和集团，全都卡在那个她还没看见的结上。
她低头，指尖抚过木匣的锁扣，还是没有打开。
但她知道，今晚她不会把字条扔掉第二次了。她甚至知道，下次见面她不会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开始觉得，他大概真的知道。
远处安全通道的门仿佛被风带了一下，轻轻晃了晃。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走回了病房。
未完待续
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晚高峰正在楼下堵成一条光带。她低头看了一眼杯沿，深褐色的液面纹丝不动。财务总监在电话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沐总，供应链那边说……断供了。”
星脉项目是她接手沐氏三年里唯一押上全部身家的赌注。断供两个字砸下来，她指尖在杯壁上一顿，随即把手机搁回桌面。
“谁先断的？”
“医疗线，下午三点，三份原料采购合同同时被拒。还有，账上现金，撑不过三天。”
她没再问。账算得比财务还快：医疗线压款、监管账户被冻结、供应链红字，加在一起大约2.8亿的缺口。偏偏卡在股东大会前夜。她伸手拉开抽屉，股票质押协议露出一角，那是她上个月刚签的，抵押了名下所有不动产。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新来的行政助理端着一杯咖啡和一摞文件走进来，白衬衫，黑框眼镜，很标准的职场新人模样。他把咖啡轻轻放在她手边，声音不大：“沐总，您下午的股东大会材料我整理好了。”
“放那儿。”
换作平时沐星眠不会抬眼。但她瞥见了那杯咖啡的温度，杯壁还烫手。她这杯凉了快四十分钟，顾枕舟是几时去茶水间看了一眼，能做出这个判断？
“咖啡凉了对胃不好。”他说完这一句，像是自己也觉得冒昧，退了半步，“我先出去了。”
门合上。沐星眠放下手头的东西，顺手翻了翻顾枕舟整理的材料。目录清楚，页码干净，有一页甚至把她去年在行业论坛上的讲话单独做了摘要，标了重点。这个人的业务能力不像一个刚入职三天的行政助理。
她端起那杯新咖啡抿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灼了一下，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才搁回桌上。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喝那一口——明明她一向只喝凉透的。
文件最底下夹着一张字条，钢笔字，筋骨很硬：许清梧上午见过正和来的人。星脉断供断得太巧，账上2.8亿缺口，正好像个套。有人在等您三天后拿不出钱。
沐星眠捏着字条，看了三遍。
字条上这些话，随便拆开哪一句都是她正在查的事。许清梧是财务二部的负责人，她下午才让人去调他的报销单。正和集团跟她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从一张字条里冒出来了？她按下内线：“顾枕舟，进来。”
门开得很快，像是一直站在门边。
“字条你写的？”
“是。”
沐星眠把字条压回文件底下，抬眼看他，语气很平：“你入职三天，从哪儿知道这些事？”
“财务部有人聊天，我路过听见的。”
“哪几个人？”
“没记名字。”
沐星眠盯了他几秒，把字条抽出来，撕了，丢进废纸篓。“我能查，不用你操心。以后这种话直接汇报，别夹在文件里玩花样。”
顾枕舟没辩解，低头应了声“是”，转身时她看见他手指蜷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门合上后，沐星眠从废纸篓里把撕碎的字条捡起来，摊平，压进抽屉最底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捡了也不能用，撕碎的证据摆不上台面。但她就是捡了，压好，像压住一个还没拆封的念头。
四十分钟后股东大会，她心里已经算了三遍账。沐昭荣在长桌另一头摘下眼镜慢慢擦着：“星眠，星脉断供的事，董事会都知道了。”
她落座，脊背挺直：“消息倒是快。”
“账上现金撑不过三天，这不是秘密。”沐昭荣把眼镜架回鼻梁，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你是总负责人，总得给董事会一个交代。三天，拿得出续资方案，星脉线继续走你的；拿不出，项目移交资管部代管，怎么样？”
满座寂静。沐星眠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人低头，有人看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三天。沐昭荣真大方，三天够做什么？跑完两家银行都不够。他把“体面的圈套”递到她面前，笑吟吟地等她接。她心里清楚，今天点头，就是把她父亲留下的位置往叔叔那边又挪了一步。若不点头，董事会当场就可以以“不能履职”为由启动罢免程序。
三年前的暴雨天她接管沐氏时，也坐在这里。那天她父亲刚从ICU出来，一只手指着她，半句话都说不完整。如今ICU还在，同样的位置，对面换了人。
“三天。”沐星眠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方案出来之前，别让资管部动星脉线一根手指头。这是条件。”
沐昭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当然。星眠你是能干的，三天对你来说绰绰有余。”
散会后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她乘车去医院。重症病房那一层永远弥漫着消毒水气味，走道尽头的长椅上，许伯年正坐在那里等她，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许伯年在沐家做了三十五年管家，背已经驼了，看见她来了才撑着扶手站起来，把木匣递到她手里：“大小姐，这是先生清醒的时候交代的。他说，安顿下来再拆。”
木匣很沉，沉得几乎是父亲这些年从没跟她说过的话的重量。沐星眠把它放进包里，问：“伯年，我爸今天怎么样？”
“夜里醒过一次，看了看门口，又睡过去了。”
她点头，转身要走，余光却扫见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闪进安全通道。藏蓝色的外套，宽肩，步伐很快，顾枕舟。她追了两步，按下电梯键，又收了回来。
顾枕舟的入职申请她亲手签过字，档案里写得很清楚，本市户口，行政管理专业，没有亲属在本市。他今天应该在办签证，那是他入职时申报的事假。沐星眠站在安全通道门口，门已经合拢，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还亮着，灯光惨白。
“大小姐？”许伯年站在身后，“怎么了？”
“没事。看错了。”
她回头。许伯年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三爷今天下午让人调了您父亲的病历档案。”
沐星眠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看着这位老管家的眼睛：“调病历？谁批的？”
“陆医生没理会，后来三爷的秘书打了两次电话，陆医生都说没权限，这才作罢。”许伯年嘴唇动了动，又补了一句，“大小姐，先生交代的话，您安顿下来再看。沐家现在这光景，能信的人不多了。”
她把木匣的边角捏得发白，然后松开，朝许伯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您回去歇着，里头我今晚守着。”
当晚十一点半，沐星眠守着ICU里沉睡的父亲，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秘书发来的：星脉线又断了一家供应商。她没回复，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去拨弄那只木匣的锁扣。锁扣冰凉。她没有打开。
半夜她起身接水，路过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缝里透出一缕光。她伸手推门，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墙角一只烟蒂还冒着细烟。烟蒂是烫的，刚熄灭没多久。
沐星眠蹲下去看了看那截烟头，滤嘴处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她没说话，回到病房楼下，值班护士递给她一杯热水。她忽然想起白天顾枕舟说“咖啡凉了对胃不好”时那副样子，藏在抽屉底层的碎字条、走廊尽头藏蓝色的背影、烟灰落下的位置，每一样分开看都说得通，摆在一起，却像有人在暗处替她掌着一盏灯。
她望向窗外，夜色里医院的轮廓沉着一张脸。三天的倒计时在墙上的石英钟里一格一格往下走，许清梧、沐昭荣、正和集团，全都卡在那个她还没看见的结上。
她低头，指尖抚过木匣的锁扣，还是没有打开。
但她知道，今晚她不会把字条扔掉第二次了。她甚至知道，下次见面她不会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开始觉得，他大概真的知道。
远处安全通道的门仿佛被风带了一下，轻轻晃了晃。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走回了病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