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孙铁锁的腿要养七天。
这七天里,田庄上少了个喂牲口的,老兵院里多了个躺在炕上指挥人的。沈砚去老兵院,起先的由头是送药,苏晚配的草药泥,三天一换,得有人按时送。
由头用了两回,就不需要由头了。
老兵院在田庄西头,一道土墙圈出来的独立院落,七八间瓦房,外带一个牲口棚和半亩菜地。沈砚头一回跨进那道柴门的时候,正是晌午,日头很好,院子里晒着被褥,墙根下蹲着几个老兵在编筐,空气里有柴烟味、马粪味和晒暖了的被褥味。
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明白父亲为什么一年往这儿扔一百两了。
这地方破,穷,可它稳当。断了腿的老周坐在炕头上,隔着窗户指挥外头的人晾马草;独臂的老兵用一只手劈竹篾,劈得比谁都匀;就连最小的孩子,也在院里撵着一只芦花鸡疯跑,跑得满头是汗。
这里的人没一个齐整的,可没一个闲着的。
“公、公子!”
头一个看见他的是周莽。这孩子正抡着斧头劈柴,十四岁的人,肩膀已经赶上成年汉子宽,一斧子下去,海碗粗的木墩应声裂成两半。他旁边码着的柴,已经垛成了一面墙。
“周、周莽!”他看见沈砚,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跑过来,到了跟前又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就在裤子上蹭,“柴、柴劈完了!”
“我看见了。”沈砚看那面柴墙,“这么多,你一个人劈的?”
“三、三个人——”周莽比划了一下,又挠头,急得脸通红,“不、不是,是、是、是我一个,顶、顶仨!”
旁边编筐的老兵哄笑起来:“四公子别听他的,他的意思是,他一个人顶三个!”
“我、我就是这、这个意思!”
沈砚也笑了。他想起换新章程那天这孩子摔出去的那盘鱼脍,想起他趴在地上第一句话是”我赔”。力气是真大,心是真实。
“柴劈得好。”他说,“明天酒楼缺个搬货的,一早来。”
周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吓人,使劲点头,点得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
屋里比外头安静。
沈砚进东屋送药的时候,看见炕沿上坐着个瘦小的少年,十三岁上下,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常年带病的人。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纸笔,正低着头写字。
左手写字。
沈砚脚步放轻了。他见过左撇子,少见,可更少见的是这个少年写的东西:一页账,老兵院的米面出入,记得一清二楚。更让他在意的是墨:桌上摆着三个小碟,一碟墨,一碟朱砂,一碟石青。少年记账,进项用墨,出项用朱砂,结存用石青,一页纸花花绿绿,可一眼扫过去,哪笔进哪笔出,清清楚楚。
“这是……”沈砚在炕边坐下,看着那页账。
少年吓了一跳,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个墨团。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怯生生的,声音很轻:“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文。”
“这账是谁教你记的?”
“夫人。”苏小文低下头,“前年冬天,夫人来院里送棉被,看我趴在地上拿炭条画数,教了我三个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三个颜色的墨,是我自己想的。我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总得会点什么。”
沈砚看着那页三色账,看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想起母亲说”账要算清”。原来母亲的手艺,早在这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传了一道。而这孩子自己在上面又添了一层东西:三色分记,一目了然,连母亲都没这么记过。
“你今年十三?”
“十三。”
“病看的哪家?”
“苏家医馆。”苏小文说,“苏姑娘月月来,不收钱,让我帮她誊药方,抵诊金。”
沈砚心里动了一下。又是个姓苏的。
晌午饭是在院里吃的。大锅菜,糙米饭管够,老兵和孩子们围成几圈蹲着。沈砚被老周硬拉着坐在上首,推辞不过,蹲下来跟大家吃了一锅。
饭吃到一半,院门口进来个少年,十四岁,一身短打,脸上挂着笑,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周伯!孙伯的腿好些没?我从码头上带了半斤酱骨头——船上的张把头赏的,说我嘴甜!”
“赵虎!”有孩子喊,“你又去码头混了!”
“什么叫混!”叫赵虎的少年把酱骨头往桌上一放,义正词严,“我这是替咱院打听行情。知道不知道,下个月米要涨价,江那边的船都这么说。我还知道王记货栈在招短工,一天四十文——当然咱不去,王扒皮的工钱,要扣三道的。”
他一边说一边给这个盛汤给那个递筷,嘴里的称呼没一个重样的:这个叔,那个伯,瘸腿的叫”铁拐李叔”,独臂的叫”单刀王伯”,逗得满院子笑。
沈砚蹲在角落里,默默看。这孩子一进院,院里的人气都不一样了。老兵们骂他,可骂得亲热;孩子们抢他带回来的酱骨头,抢得热闹。一张嘴,能把一院子断胳膊断腿的人都说笑了——这是本事。
他的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忽然停在墙角。
那儿还坐着一个孩子。
十二岁上下,瘦,黑,抱着一碗饭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离人堆三步远。不远不近,恰好是谁都不注意、他又谁都能看见的位置。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这孩子吃饭很安静,不抬头,不出声,眼睛却在动——院里每个人的动静,扫一眼,收回去,再扫一眼。赵虎的酱骨头分到最后一块,孩子们哄抢,谁都没注意到他,可沈砚看见,赵虎往墙角那边瞟了一眼,走过去,把最后那块骨头搁在了他碗里。
阴影里的孩子抬起头,看了赵虎一眼。没说话。赵虎也没说话,回去了。
“那是林舟。”老周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沈砚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前年冬天捡的。**是跑船的,船翻了——就是前年腊月江里翻的那两条之一。捞上来的时候,孩子就抱着一块船板,在冰水里泡了一夜,救了三天才救回来。从那以后,话就少了。”
沈砚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船翻了。他想起码头茶汤摊上那老头压低的声音。漕帮的平安钱,原来早就收过人命。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
“孩子是好孩子。”老周叹了口气,“就是太静了。静得……有时候一屋子人,你能把他忘了。”
沈砚朝墙角又看了一眼。林舟已经把那块酱骨头吃完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抱着空碗,还坐在那片阴影里。沈砚忽然觉得,这不是个能被忘掉的孩子。一个能在冰水里抱着船板泡一夜的孩子,骨头里有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周伯。”沈砚收回目光,状似随口,“您在北境,是哪个营的?”
老周眯着眼笑,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处:“斥候营,**队。”他拍了拍自己那条断腿,“这条腿,交代在寒山关外三十里的野狼滩。那天雪大,腿是在雪里交代下的,细处就不提了。眼看后头北漠的游骑就追上来了,是千夫长把我背回来的。”
“千夫长?”
“嗯。”老周的眼神飘远了,飘到院子外头,飘到很远的地方,“千夫长当年也是这么背我下来的。三十里雪路,一步没停。那时候我就想,这条命是他的了。”
沈砚心里一动:“那位千夫长,后来呢?”
老周没答。
他低下头,拿起脚边的竹篾,劈了一刀,又劈了一刀。院里很静,只有竹篾裂开的脆响。劈到第三刀,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四公子问这个做什么。北境的事,院里没人提。你爹定下过规矩。”
“我爹定的?”
“嗯。”老周把劈好的篾条码整齐,“他说,活下来的人,就好好活。过去的事,提出来干什么,提一次,疼一次。”
沈砚没再问。他看着老周那条断腿,看着老人劈篾的手,忽然想起父亲怀里那封按得死紧的信。活下来的人好好活。那没活下来的呢?那个叫秦烈的呢?
他把这些问题都压回心里,一个字没露。
饭后,柳婉清来了。
她是来送换季衣裳的,捎带着看孙铁锁的腿。老兵们见了她,一个个站起来,“夫人夫人”地叫,腰弯下去,眼睛却是亮的。柳婉清一路走过去,问这个的咳嗽,摸那个的炕热不热,走到东屋,在苏小文的矮桌前站住了。
“字又俊了。”她看那页三色账,难得地露出点笑,“这石青使的好。”
苏小文红着脸,把左手往身后藏。左手写字的人,从小被人说是”反爪”,藏惯了。
“藏什么。”柳婉清把他的手轻轻拉回来,“左手写字,天底下又不是就你一个。”
沈砚在旁边看着母亲。他这半年见惯了她盘账、掌家、半夜拨算盘,头一回看见她这一面——对一院子残兵孤儿,她的腰是弯下来的,声音是放软的,跟那个一笔一笔抠出二百两结余的当家**判若两人。
“娘,”他状似随口问,“这孩子姓苏?”
“捡来的时候,裹他的襁褓里绣着个’苏’字,就这么叫了。”柳婉清抚了抚孩子的头,顿了顿,“跟城西苏家,倒是一个姓。”
她说得随意,院里众人听了也就一笑,谁都没往心里去。苏小文仰着脸看看她,又看看沈砚,小声说:“苏姑娘给我看病,不要钱。”
“知道。”沈砚说,“我前些日子也欠了她一顿饭。”
“公子要记得还。”苏小文认真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有个小册子,谁欠了什么,都记着。”他把怀里的布包抱紧了些,“她说,记下来不是催,是怕忘了……有人信她。”
沈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记得还。”
日头偏西的时候,柳婉清先回去了。沈砚留下来,说要帮大哥把开春的农具清点一遍。
其实农具半个时辰就点完了。他真正做的,是在老兵院里又坐了一个下午。
一下午他没干成正经事。周莽的斧子没落过,柴垛在墙根起了第二面墙;苏小文把那页三色账誊干净,吹干墨迹,才夹进布包;赵虎又溜出院子,说是去码头”给咱院探听探听”,一个时辰后拎回三条鱼和一肚子闲话;牲口棚的草不知何时添满了,水也换了,是林舟,干完活又缩回了阴影里;许阳坐在门口,跟每一个进出的人打招呼,名字没一个叫错的。
“许阳。”沈砚走过去,考他,“刚才过去那位,挑水的,是谁?”
“邻庄的张四叔。”许阳想都没想,“他家六口人,种三亩菜,上个月廿三来借的扁担,廿五还的,还的时候带了一把小葱。他媳妇嗓子不好,说话哑。”
沈砚点点头,没夸他。可这孩子的眼睛已经亮了。四公子问他话,还点头,这比夸还顶用。
他还去东屋看了看孙铁锁。老兵躺在炕上,腿架得高高的,精神头倒足,拉着他说个没完:“四公子,苏姑娘那手艺,绝了。她给我正骨那一手,稳得跟当年军中的老医官一模一样。不,比老医官还稳。那老医官喝多了手抖……”他说到一半自己先乐了,乐完又叹气,“就是苦。我躺着这些天琢磨,苏姑娘那样的人家,守着两间茅屋,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她图什么呢?”
沈砚坐在炕沿上,剥了个烤红薯递给他:“孙伯,你说她图什么?”
“图个心安呗。”孙铁锁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这世上有一种人,见不得别人疼。这种人啊,自己就得替所有人疼。”
沈砚捏着红薯皮的手停了停。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下了。
小豆子撵着那只芦花鸡从他面前跑过去,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撵。
沈砚坐在门槛上,怀里的小本子摊开,笔尖悬着,很久没有落下去。
他心里有一张图。这张图从酒楼的八张桌子起,到客栈的二十间房,到码头,到老兵院。五个人,五样用处。他心里有数。
只是他没说。时候不到,说了也是空的。
他要走的时候,天擦黑了。
五个孩子不知怎么就凑到了院门口,像是约好的,又像是谁也没约谁。周莽站最前头,**手;苏小文抱着他的布包;赵虎难得地没嬉皮笑脸;林舟站在最后,可这回,站在亮处。
“四公子。”赵虎捅了捅周莽,“你说。”
周莽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憋出来:“公、公、公……”
全院子的人都替他着急。
“公、公子!”他终于喊出来了,喊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能喊利索,随即把腰一直,声音又卡住了,“我、我们……”
“你们想说什么?”沈砚站住,看着他们。
“我、我们想……跟着公子干。”周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酒楼里……田庄上……哪儿都行。我有力气,小文会算账,赵虎会、会说话,许阳记性好,林舟……林舟能熬夜……”
他每说一句,身后的孩子就把腰挺直一分。
沈砚站在暮色里,看着这五张脸。十四岁,十三岁,十三岁,十二岁,十四岁。五张脸,五种命,全都绷得紧紧的,看着他,没一张敢先眨眼。
他想起酒楼柜台上的木板,想起街对面深夜的算盘声,想起苏晚锅里那锅粥,想起自己小本子上那句没写完的话。他一个人的手太少,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跟着我,”沈砚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以后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们一口。”
五个孩子都没说话。
暮色四合,院子里很静,只有牲口棚里马嚼草的声音。可沈砚看得分明——五个孩子,谁都没动,却都站直了。像是有人在他们每个人的脊梁里,悄悄打进了一根桩。
沈砚走出巷口,赵虎从后头追了上来。这回他脸上没了笑,压着嗓子:“公子,方才人多,我没敢说。码头上都在传,王扒皮放了话,要盘下主街的三间门脸。”
沈砚的脚步停了一瞬。
主街,三间门脸。他想起街对面那扇亮到半夜的窗,想起那把又急又密的算盘。夜风顺着巷子灌过来,他把怀里的小本子按紧了些。
得快些了。要快过那把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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