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沈砚花了三天做准备。
第一天,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酒楼角落里,从开张坐到打烊,一句话不说,就是看。看伙计怎么走,看菜怎么上,看客人怎么等。秦掌柜以为四公子闲得慌,给他上了壶茶。他把茶喝完,在本子上画了八个小方框,代表八张桌子,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从灶房连到柜台,再从柜台分到八个框。
第二天,他蹲在灶房门口看。灶上一共三口锅,一口炒,一口炖,一口专做鱼脍的*。掌勺的吴师傅五十岁,手艺是县里数得着的,可他一个人要炒、要炖、要招呼两个打下手的学徒,饭口一忙,三口锅像三个讨债的,他顾了这口顾不了那口。沈砚看见他炒着菜,喊学徒递姜,学徒在剁鸡,没听见,他自己跑去拿姜,回来锅里的笋片老了。一盘老了的笋片端出去,客人没说什么,吃完走了,下次未必来。
第三天,他跟着收银的伙计算了一天的账。收钱的是秦掌柜的儿子秦小川,十七岁,人聪明,就是忙起来顾此失彼。客人喊结账,他得先翻单子,单子上记着这桌点了什么——可单子是他自己随手写的,字迹潦草,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得辨认半天。有一桌客人等结账等得不耐烦,撂下钱走了,钱是撂多了还是撂少了,谁也说不清。
三天看完,沈砚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六页。
第三天夜里,他在自己屋里,就着油灯,把六页纸上的东西归拢到一张纸上。归拢完,他去柴房找了一块平整的木板,两尺宽,三尺长,用墨在板上画了一张图。
画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这东西在他多出来的那重记忆里,有个名字。可那个名字不能说,说了没人懂。他想了想,管这块木板叫”牌子”。
**天一早,他把全家人召集到了酒楼。
来的人不少:父亲沈振山,母亲柳婉清,大哥沈岳,二哥沈峰,三姐沈清柔本来要绣花,听说小弟要”变戏法”,也跟来了,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针线。秦掌柜和秦小川站在柜台边上,吴师傅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都没解。
沈砚把那块木板竖在柜台上,清了清嗓子。
“咱家酒楼,”他说,“一天翻台两回半,一桌客人从进门到走,平均要等三刻钟。这三刻钟里,真正做菜只用一刻钟,另外两刻钟,是乱的。”
没人说话。沈岳挠头。
“乱在哪?”沈砚指着木板,“我画了张图。”
木板上,从左到右,画着一排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字,格子和格子之间用墨线连着,线头上还有小箭头。
“客人进门,”沈砚的手指顺着箭头走,“第一个格子,迎客。谁迎?跑堂的。跑堂的把客人带到桌前,递上写了菜名的木牌,这是第二个格子,点单。客人指牌点菜,跑堂的把这桌的桌号和菜名写在一张纸条上,纸条钉在灶房门口的板子上。第三个格子,灶房。吴师傅只看纸条做菜,做完一样,把纸条划掉一道。**个格子,传菜。灶房出来一个人,专管把菜从灶台端到桌前,别的一概不管。最后一个格子,收银。秦小川只管收钱,客人进门时发一个小竹牌,牌上刻桌号,结账凭牌。”
他说完,抬头。
一屋子人盯着那块木板,没人吭声,像盯着一头闯进店里的生畜。
“这……是啥?”
开口的是沈岳。他凑近了,几乎把脸贴在木板上,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又挠头,“一堆格子。四弟,你画格子做什么?”
“分工。”沈砚说,“大哥,你劈柴,一口气劈一担,快不快?”
“快啊。”
“那要是让你劈一根柴,跑去喂一趟鸡,回来再劈一根,再跑去挑一担水呢?”
“那不成傻子了?”
“咱家酒楼现在就是这么干活的。”沈砚说,“跑堂的又迎客又点菜又传菜又催账,一个人劈一根柴喂一趟鸡。客人都看在眼里,菜上得慢,账算得慢,人家嘴上不说,腿上说——下回不来了。”
沈岳张着嘴,半天,扭头看沈峰:“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沈峰没理大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木板跟前,手里那杆惯常咬着的笔杆都忘了咬,眼睛顺着那些箭头来回走,越走越快。
“等等。”他忽然抬手,“四弟,你刚才说,一天翻台两回半——你数过?”
“数了三天。”
“等三刻钟,做菜只用一刻钟?”
“也是数的。拿更漏数的。”
沈峰不说话了。他盯着木板,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顺着箭头又走了一遍,忽然一拍柜台:“要是真不乱,翻台能多一回……一桌客均摊五十文,八张桌子,多一回台就是……”他心算极快,眼睛越瞪越大,“一天多四百文?一个月就是十二两?”
“十二两,”沈砚点头,“一年一百四十四两。”
“嘶——”沈峰倒吸一口凉气。家里一年结余二百两,这一块木板要是真管用,顶大半个结余。
“尽瞎算。”他嘴上还不服,可眼睛已经挪不开了,“纸上画格子,谁不会。”
“所以我说,先试。”沈砚环视一圈,“先试十天。不灵,牌子劈了烧火,一个字不改回去。灵,再说以后。”
柳婉清一直没说话。
她从人群后头走上前,站在木板前,看了很久。她看的不是格子,是那些箭头,从迎客,到点单,到灶房,到传菜,到收银,一条线,从头到尾,不走回头路,不打架。
“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画的不是酒楼。”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是把后厨当成账本来算。”柳婉清的手指虚点着那些格子,“钱怎么进,怎么出,一笔一笔,不串,不乱。你这不是格子,是流水账的架子。人往架子里一站,就像钱进了账本,各有各的去处。”
她转过头,看着小儿子,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很深很深的打量。
“娘看懂了?”沈砚问。
“娘只问你一句。”柳婉清说,“这法子,谁教你的?”
来了。沈砚知道这一问迟早要来。他这半年想过无数个答案,此刻挑了最笨也最真的那个:
“没人教。我在店里坐了三天,看出来的。”
柳婉清盯着他看了很久。十六岁的少年站在自家酒楼的柜台前,身板还没长开,眼神却稳得不像话。她忽然想起这半年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不对劲——他看一眼就指出沈峰的错账,他半夜给父亲送药时算得出药钱,他问”一场官司够不够”。
“看出来的。”她重复了一遍,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伸手把木板扶正了些,“那就试十天。缺人手,让田庄上拨两个小的来帮忙。”
最难的是父亲。
沈振山从头到尾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一句话没说。沈砚讲完,他没表态;沈峰算账,他没表态;柳婉清拍板试十天,他也没表态。
散场的时候,众人往外走,沈砚落在最后,心里七上八下。这个家里,母亲说”试”是准了,可父亲不点头,这件事就总像悬在半空。
沈振山起身,经过那块木板时,脚步停了。
他看着木板,看了足有十息。他认得的字不多,还是退伍后一个字一个字硬学的,板上大半的字他认不全,可他盯着那些箭头和格子,眼神专注,像在看一张行军图。
“爹。”沈砚低声说,“这东西,其实跟行军是一个道理。一支队伍,哨探的归哨探,粮草的归粮草,冲阵的归冲阵,各管一段,才不乱。咱家店小,可理是一个理。”
沈振山的左手抬起来,在木板上空悬了悬,最终落在”灶房”那一格上,粗糙的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出了店门。那只别在腰侧的空袖管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他忽然觉得,父亲刚才叩那两下,叩的不是”灶房”,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些他不懂、却跟行军打仗有关的旧事。
试行第一天,乱成了一锅粥。
先是田庄上拨来的两个帮工。大哥挑了两个人:周莽,十四岁,力气大,人结巴;许阳,十三岁,瘦小,眼睛亮,据说记得住每一个见过的人的名字。两个孩子头一回进县城的酒楼,从进门起眼睛就不够用。
“周、周、周……”周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钉在板子上的纸条,憋了半天,“莽不识、识字……”
“不用你识字。”沈砚把他拉到传菜的位置,“你只干一件事:灶房窗口的菜出来,吴师傅喊桌号,你记住桌号,端过去,放下,回来。就干这个。”
“就、就这个?”
“就这个。”
周莽如释重负,挺起**。头三桌,稳稳当当。**桌,吴师傅喊”三号桌鱼脍”,周莽端着冰盘往外走,走到一半,许阳从旁边过,喊了他一声,他一回头——脚底下不知谁洒的菜汤,哧溜一下,连人带鱼脍滑出去半丈远。
满店的人都看着。一盘五十文的清江鱼脍扣在地上,鳜鱼片撒了一地。
周莽趴在地上,脸涨成紫红,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公、公子……我、我、我赔……”
“不用赔。”沈砚把他拉起来,转头环视一圈看热闹的客人,笑了笑,“各位,灶上重做一份,三号桌稍等。今天小店换新章程,给各位添乱的,每桌送一碟卤豆干,算我赔罪。”
客人哄笑起来,有人喊”这娃娃会做生意”,气就顺了。
可沈砚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菜汤。问题不在周莽,在地上。他转身跟秦小川说:“记一笔:地上洒了汤,谁洒的谁立刻擦,不能等。”顿了顿,又说,“再记一笔:传菜的路,桌上桌下不许堆东西,从今天起,这条道只走人。”
秦小川愣愣地记。沈砚忽然明白过来,这块木板不是画完就完了的,它得长,得每天往里添东西。
乱子一个接一个。
许阳管发竹牌,这孩子记人是把好手,可头一天紧张,把五号桌的牌发给了六号桌,六号桌的客人点了烧鸡,账记到了五号桌上,五号桌的客人结账时瞪眼睛:“我们没点鸡!”
许阳急得满头汗,眼看要哭。沈砚把他拉到一边:“别慌。你不是说记得住人吗?你闭上眼睛想,五号桌坐的是什么人?”
许阳闭上眼,睫毛直抖:“两个……两个行商,一个胖,穿青衫,左脸有痣;一个瘦,山羊胡,腰间挂算盘……”
“他们点了什么?”
“鱼脍一份,烧鸡一只,酒半斤,饭两碗——”许阳猛地睁眼,“鸡是他们点的!”
“去,把账对回来。”
许阳跑回去,一五一十跟客人对,客人自己倒先笑了:“这娃娃,比我自家账房记得都清楚。”一场官司消于无形。
跑堂的老伙计陈伯不乐意了。他在沈家跑了二十年堂,如今要他只管迎客点菜,不许传菜,浑身别扭,嘀咕:“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有这么开店的……”
这话传到沈砚耳朵里。他没恼,晌午歇市时,给老伙计倒了碗茶:“陈伯,我问您,以前饭口最忙的时候,您一晌跑多少趟?”
“七八十趟不止。”
“今天呢?”
老伙计掰指头算了算,愣住了:“……三十来趟。”
“腿轻快了吧?”沈砚笑,“省下的腿脚,多招呼两桌客人,月底算账,多挣的流水里有您一份赏钱。这是新章程里写好的——各人只管各人的一段,管好了,全店分红。”
“分红?”老伙计端着茶碗,这个词他头一回听说。
“就是多挣的钱,人人有份。”
老伙计咂摸着这两个字,把茶喝了,下午再迎客,腰杆都挺得不一样了。
这一天里,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
沈振山辰时来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要了一壶粗茶。他不说话,也不帮忙,就坐着看。看周莽摔了鱼脍,看许阳对账,看老伙计的脸从阴转晴,看自己的儿子在店堂里走来走去,哪里乱了就往哪里去。
有相熟的老客跟他打招呼:“沈东家,你家老四这是折腾什么呢?”
沈振山端着茶碗,摇了摇头。就一个字没说。
他坐了一整天。茶续了四回,从滚烫续到寡淡。店里最乱的时候,他的手稳稳地搁在桌上,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倒是有一回,许阳闭眼背出客人点的那只烧鸡、满店哄笑的时候,沈砚眼角扫见,爹端碗的手停了停,嘴角动了一下;再看过去,那只手已经稳稳落回桌上。
天黑下来,客散了,沈振山起身,掸了掸衣摆,往外走。经过柜台,沈砚正低头对账,叫了声”爹”。
沈振山脚步没停,走过那块竖在柜台上的木板时,抬手在板沿上拍了拍。
“行。”
就这一个字。然后他就出了门,空袖管在晚风里一晃一晃,踏着月光回家去了。
沈砚站在柜台后面,捏着笔,半天没落下。这一天客人夸过,伙计服过,二哥算过账,母亲看过木板。可所有这些,都抵不上刚才那一个字。
他把那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拨算盘。
第一天打烊,已是亥时。
客人都散了,伙计们收拾完桌椅,各自回家。沈砚留在最后,跟秦小川对账。
油灯下,流水册子摊开。秦小川一项一项报,沈砚记。今天的流水:一千零八十文。
“平日多少?”
“平日……”秦小川翻前面的旧账,“八百多文,好的时候九百。”
沈砚***数并排写在纸上。一千零八十,对八百五十上下。多了两成。
头一天,鸡飞狗跳,打翻一盘鱼脍,送出去十几碟豆干,还是多了两成。
秦小川盯着那两行数,喉结动了动:“四公子,这要是稳住了,一个月……”
“先别算。”沈砚摆手,“一天说明不了什么,十天后再说。”
他吹了灯,把册子揣进怀里,放下门板。街上已经没人了,月亮很好,主街的青石板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他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
他应该高兴的。两成,头一天。按这个数,一个月多出的流水能把老兵院的嚼裹添上一小半,父亲的药钱不用再从救命的二百两里抠。
可他没笑。
因为他听见了算盘声。
夜深人静,整条主街都黑了,只有斜对面——王富贵的货栈,二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灯光底下,噼啪,噼啪,噼啪,一把算盘打得又急又密,珠子撞得脆响,在深夜里传出老远。
这么晚了,谁在算账?算的又是什么账?
沈砚站在自家酒楼门口,听了很久。那算盘声钉在夜里,噼啪,噼啪,数的是谁家的账,不用问。
他忽然想起前天,货栈伙计来店里”闲聊”问流水;想起县丞的轿子在对面停了一下午。
今晚他家酒楼多收了两成,街对面的算盘就响到了半夜。
沈砚把怀里的册子按紧了些,转身往家走。走出十几步,那算盘声还钉在耳朵里,一声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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