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下午,林远先去了材料库。
材料库在厂区西北角,一栋灰砖平房,门帘厚厚的。
管库房的是个姓王的老头,五十多岁,见人笑眯眯的,人称王老头。
听说林远是新来的技术科副科长,王老头赶紧把他让进去,又给他倒了杯水。
“林副科长,您要看什么材料?”
“先看看弹壳用的钢材。”林远说。
王老头领着他走到库房最里头,指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钢卷:“就是这个,鞍钢产的,上个月刚到的货。”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钢卷表面有氧化皮,颜色发暗,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他拿起一卷,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端面。
端面不齐,有毛刺,剪切质量一般。
“厂子里造***一直用的是这个?”林远问。
“有一年多了吧。”王老头说,“之前用的是进口料,后来供应不上了,就换成鞍钢的了。”
“换了之后,废品率就上去了?”
王老头挠了挠头:“那我可说不好,我只管收料发料。不过……”
他压低声音:“我听冲压车间的人念叨过,说这批料硬,不好冲,废品比以前多。”
林远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原材料这块,果然有问题。
但具体问题有多大,还得去车间看看实际冲压情况。
“行,王师傅,谢谢您。”林远说,“我再去车间看看。”
从材料库出来,林远又拐进了机加工车间,下午接着摸底。
从机加工车间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没回办公室,又直接拐进了铸造车间。
铸造车间里头的冲天炉还在烧,火光把半面墙映得通红。
工人们刚换完班,新上来的一拨人正往炉膛里添焦炭,铁锹铲得哗哗响。
周国强跟在后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记了七八页,手腕都酸了。
他原以为林远第一天就是走个过场,认认门就回去了。
谁知道这位爷从早上进了车间就没出来过,中午啃了两个窝头,喝了碗白开水,又接着转。
“林科长,天都快黑了,要不……明天再看?”
“不急,看完铸造车间再说。”
林远说着,已经走到了一台老式冲床面前。
那台冲床少说用了十几年,机身漆面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生锈的铁皮。
飞轮转动的时候,能听见轴承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咔咔“的声响。
他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冲床的底座。
底座上有一道裂纹,从螺栓孔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边缘,差不多有手指那么长。
裂纹周围锈迹斑斑,一看就不是新伤。
“这台车床子,底座裂了。”林远回头冲周国强说。
周国强凑过来一看,愣了一下:“这……我还真没注意过。”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裂纹边缘的锈都分层了,少说裂了半年以上。这台床子现在还在用?”
“在用的。”
周国强翻了翻笔记本,“这台是二号冲床,专门冲弹壳底部的,每天产量不小。”
林远没说话,皱眉看了那台冲床好一会儿。
底座开裂,意味着机床的刚性已经出了问题。
冲压的时候,底座会轻微变形,导致上下模对不齐。弹壳底部的凹坑,十有八九就是这么来的。
但他没急着下结论。
“走,在去看看热处理那边。”
热处理车间在厂区最西边,跟铸造车间隔了一条路。
林远走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温度比外面至少高了十几度。
老张头正蹲在淬火池旁边,拿一根铁钎往池子里捅。
他看见林远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是没打招呼。
林远也不在意,走到淬火池边上,蹲下来看了看池里的淬火液。
那液体黑乎乎的,表面漂着一层油污,隐隐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伸手在池边沾了一点,用手指搓了搓,又闻了闻。
“张师傅,这淬火液用了多久了?”
“打我来就在这池子里。“老张头头也不抬,“怎么,林副科长想换掉它?”
话里带着一股子不咸不淡的味。
“不是换,是得定期清理。”
林远站起来,语气很平和,“淬火液用久了,杂质会越积越多,冷却速度就不稳定了。”
“同样的工件,第一天淬火和第三十天淬火,硬度能差出一大截。”
老张头没吭声,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林远知道他心里不服。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来了第一天就指手画脚,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有些话他得说,哪怕现在没人听。
“张师傅,您干热处理二十多年,这些工件淬出来合不合格,您一眼就能看出来,对吧?”
老张头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当然。”
“那您有没有发现,最近这批弹壳,淬完火之后裂纹特别多?”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发现了。
最近这几个月,弹壳淬完火拉出来,十个里头有四五个收口处有裂纹,废品率越来越高。
他试过调水温、改时间,但都不管用。
林远没等他回答,接着说:“裂纹多,不一定是淬火的问题。也可能是冲压那一步就埋下了隐患。”
“模具磨损导致底座间隙大了,冲出来的弹壳有微裂纹,淬火的时候应力一集中,裂纹就裂开了。”
这话说得老张头听进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铁钎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科长,你刚才说……冲压那一步的问题?”
林远点了点头。
“我明天去冲压车间看看,回头给你一个排查方向。”
老张头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周国强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叹。他以为林远跟老张头会吵起来。
毕竟老张头那脾气,在厂里是出了名的犟。
谁知道林远三言两语,就把话递到了老张头心坎上。
第二天一早,林远六点就到了车间。
他没去技术科办公室,直接去了冲压车间。
周国强赶到的时候,看见林远已经蹲在一台冲压机旁边,手里拿着卡尺,正在量模具的间隙。
冲压车间的工头姓马,四十多岁,长得敦实,嗓门不小。
他看见林远蹲在那儿,走过来打了个招呼:“林科长,这么早啊?”
“马师傅,你过来看看。”林远招了招手。
马师傅走过去,蹲下来一看,林远手里的卡尺正卡在模具的导柱上。
“您这是……”
“导柱和导套的间隙,已经超过两毫米了。”
林远把卡尺递给他看,“标准间隙应该在0.1到0.2毫米之间。两毫米的间隙,冲出来的零件,位置度能偏到天上去。”
马师傅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他干冲压干了二十年,导柱间隙当然知道,但从来没想过拿卡尺去量。
平时都是感觉差不多就行了,反正冲出来的东西能装上去就行。
“这……”马师傅挠了挠头,“以前也没人量过这个啊。”
“以前没人量,不代表没问题。”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马师傅,我建议你把车间里所有冲压机的导柱间隙都量一遍,超过0.5毫米的,安排设备科过来调。
“调不了的,该换件就换件。”
马师傅犹豫了一下:“设备科那边活儿多,怕排不过来。”
“你只管报,我找李厂长说。”
林远这话说得干脆,马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去安排。”
周国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昨天还担心林远在车间里吃不开,毕竟一个新来的,谁会听他的?
结果一个早上过去,林远已经让冲压车间的工头主动去排查设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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