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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事彻底了结后,我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沈家招赘的消息放了出去。
京城里看热闹的人多得能挤破门槛,真心来求亲的却没几个。
毕竟谁不知道,沈家虽富可敌国,但有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老爷,还有个和离归家的女儿。这门槛,高得扎脚。
我爹不着急。
他让人在正厅摆了张太师椅,自己裹着厚氅往上头一坐,边上站着两个大夫、两个账房。
但凡上门求亲的,先由大夫把脉,再由账房问家底。最后,我爹亲自问三个问题。
可愿入赘?
可愿改姓?
可愿替沈家守一辈子家业?
有人听完第一问就拂袖而去,走时还不忘甩袖子骂一句“奇耻大辱”。
有人撑到第三问,舌头打结,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准字。
我爹也不恼,端过参茶抿一口,摆摆手:“下一位。”
我在后堂听着,忍不住掀帘子偷看。
他病成那样,坐在那张太师椅里,却把满院求亲的人问得一个不剩。
那气势,像沈家这一场招婿,是给天底下男人立的一场大考。
一个月过去,能连过三关的人,一个没有。
直到陆家那个年轻大夫上门。
他没带媒人,没带仆从,只背着一只旧药箱,手里另提了两只。
门房问他来做什么,他答得认真:“来求亲,顺便给沈老爷看看脉。”
我爹见了他,上下打量:“陆家小子,你祖父当年给我看过咳疾,是个有本事的。你今日来,是替他看我的手,还是替你自己求这门亲?”
陆大夫把三只药箱摆在地上,一箱一箱打开:“一箱治咳,一箱治寒,一箱是给府里下人们备的日常方子。”
满堂的人都愣了一下。
我爹咳了两声,问他:“沈家招的是赘婿,你知道吧?”
他点头:“知道。”
“可愿入赘?”
“愿。”
“可愿改姓?”
“身外之名。”
“可愿替沈家守一辈子家业?”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干净得不带半点讨好,说得坦荡:“愿意。”
我爹攥着帕子,猛地连咳三声,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撑着扶手,朝后堂瞧了一眼:“让他进来,见见平月。”
我被他带到我面前时,正坐在窗边核账。
他站在三步外,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摆出恭敬,只朝我拱了拱手:“沈姑娘。”
我皱着眉,打量他:“你可知沈家这潭水有多深?我身边没一个省油的灯,你一个开小医馆的,来凑什么热闹。”
他想了想,说:“医馆虽小,但进出的大多是快死的人。热闹,我见过不少。”
我一时语塞。
他倒不急,日日都来。
天不亮就到,先给我爹请脉,再帮小翠看旧伤。
小翠那背上的鞭伤落了病根,阴天总喊疼,他便每日用银针替她灸,半个月下来,小翠竟能挺直腰板跑了。
他还跟着我去铺子里对账,坐在角落不声不响。
有一回,几个泼皮受了对家铺子的指使来闹事,摔了柜上的算盘,指着我鼻子骂:“一个和离的**也配当东家?趁早把铺子关了,滚回你爹被窝里哭去!”
我还没动,陆大夫站起来了。
他不紧不慢,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在柜面上整整齐齐摊开。
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拣起最粗的那根,朝那泼皮笑了一下:“再闹,我让你这辈子开不了口。”
泼皮愣了一瞬,梗着脖子叫嚣:“你一个赘婿,也敢放话!”
陆大夫把银针夹在指间,轻轻一弹,针身嗡嗡作响。
几个泼皮互相看了看,到底没敢上前,撂下句“你等着”就跑了。
围观的街坊里有人笑:“一个上门女婿,摆什么威风。”
我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铺子外头,被小厮架着,一边咳一边拍手:“好!好!这才是我沈家的女婿!”
我回头看他,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亮得灼人。
婚期定了。
沈家开祠堂那日,族中叔伯全到了,一个个脸色铁青。
二叔拍着供桌,指着我爹鼻子骂:“沈敬川!你让一个外姓人入沈家宗祠,是乱了祖宗章法!”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
“我沈敬川的身子是不好,可今日把话说清楚,沈家以后,平月说了算,她选的人,就是沈家的人。谁再指手画脚,先来试试我沈家的账,告不告得倒你。”
祠堂里再没一声反对。
陆大夫当众写了入赘文书,毛笔落纸,字字分明。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提笔在姓氏处顿了顿,然后一笔一划写下“沈陆”二字。
拜堂那日,满府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我爹坐在高堂位上,换了一身暗红团纹新袍。
我盖着红盖头,被人搀着往前走。
快到高堂前时,我听见他笑得厉害,咳得也厉害,却字字清楚:“好!好!我沈敬川这辈子,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我鼻子一酸,在红盖头下悄悄弯了唇。
沈陆走到我身侧,隔着衣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掌心温热,像把这一年的冷,都暖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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