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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家那天,我爹连正厅都没进,轿子一落稳,便让两个小厮半架半搀地把他送进书房。
他坐在那张铺了七层软垫的黄花梨椅上,脸色白中透青,喘得胸口像拉着一只破风箱。
可一开口,声音虽轻,却半点不打颤。
“去,把平月当年的嫁妆单子,从库房最底层给我调出来。重新造册,一样都不许漏。”
管家应声而去,不过一个时辰,那本落了灰的嫁妆册子便摆在了案上。
我爹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就咳一声。
次日一早,管家带着二十个家丁和账房去了谢家。
同行的,还有两名御林军旗官。
他们进了谢家库房,逐一开箱清点,对账造册。
我陪嫁的现银已经少了四成,有几个箱子干脆空了,连底下垫的锦缎都被扯走了。
封条被撕了又贴,贴了又撕,一看便是被人反复动过。
婆母身边那个最凶的嬷嬷跳出来拦人,叉着腰挡在库房门口,嘴里不干不净:。
“这是我们谢家的库房!你们沈家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翻箱倒柜?不怕冲撞了侯府的祖宗!”
旗官手按刀柄,冷冷一句:“圣上亲许追还。你拦一个试试。”
那嬷嬷两腿一软,扑通就跪了。
清点完,账房噼里啪啦拨了三天算盘,最后报出一个数。
谢玄私下变卖的铺子和田产,追回;谢家库里原本属于我的现银首饰,折损近半。
两相抵扣,谢家倒欠沈家八万两。
我爹当夜又咳了半宿。
太医连夜被请来,三根手指搭了许久,脸色越来越沉。
我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太医收了手,压着嗓子对我比口型:怒极伤肺,若再动气,恐损心脉。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太医走后,我跪在他床边。
他费劲地掀起眼皮,反手扣住我的手腕。
“爹没护住你。这病再重,也得先替你把这口恶气出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手心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掌心的温度很凉,像块捂不热的玉。
谢家被抄的消息传得飞快,像长了翅膀,一夜间飞遍了京城每一条街巷。
第二天不过辰时,族里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叔伯就找上门了。
他们大摇大摆进了正厅,为首的二叔一撩袍摆坐下,开口便道。
“平月如今是和离归家的妇人,按祖制,没出阁的姑娘才该留在家里。她既已嫁过一遭,再赖在沈家,于礼不合。那些铺子田产,还是交出来,由族中代管为好。”
三叔捋着胡须接话:“是这个理。沈家偌大的家业,总不能交给一个外姓妇。”
我站在屏风后,听得手脚冰凉。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出嫁一年,便已成了外姓人。
我爹披着厚氅,被两个小厮架着出来。
他抬了抬手。
账房抱出一口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沈家所有的地契、房契、铺面契书。
我爹指着那一箱子:“沈家产业,自今日起,全部记在平月名下。谁有异议,现在就去官府敲登闻鼓。”
二叔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沈敬川!你疯了!沈家百年基业,你交给一个和离的丫头片子?”
我爹慢慢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我沈敬川的女儿,别说是和离,就算她明日去烧了你家祠堂,我沈家的钱也轮不到你们这些蛀虫碰一根手指。”
满堂寂静。
叔伯们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涨得通红,却没一个人真敢去敲登闻鼓。
他们见硬的不行,又换了一副嘴脸。
二叔挤出一丝笑,语气软下来。
“平月年纪还轻,总不好一辈子守在家里。趁早改嫁,还能给沈家留个后。我们这几个做叔叔的,心里也记挂她,不如帮她物色几个好人家。”
我爹闭着眼,等他说完,才慢慢睁开。
“沈家从今往后,只招赘婿。平月不嫁人,只招婿。”
“这怎么行!”三叔急了。
我爹又咳了起来,却一字一顿:“我若死了,沈家也是平月一个人的。你们谁想分,就从我尸首上跨过去。”
叔伯们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走了,连茶都没敢喝完。
送走他们,我折回内宅,把当年陪嫁被发卖的名单翻了出来。
厚厚一沓,全是我的旧人。
人牙子那边回话说,当年被卖出去的下人散落各处,有的在本地富户家为奴,有的被转卖去了外地,还有三个被卖进了烟**巷。
我听完,转头就往外走:“前面七个,你带着**契去赎。后面三个,我亲自去。”
那地方的老*听说沈家大小姐来了,叉着腰堵在门口,头上金簪晃得刺眼,嘴里不干不净:“哟,沈大小姐。进了我这门里的姑娘,就没有从良的规矩。想赎人?银子翻倍都别想。”
我看着她,想起当年我那些被拖走的丫鬟们,想起她们扒着门框哭喊的样子。
我亮出御赐的皇商腰牌,又把一纸报官文书拍在柜上,声音不大,却冷得结冰:。
“要么现在放人,要么我现在就去京兆府递状子。你这楼里每一个姑娘怎么来的,有没有逼良为娼,有没有私放印子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母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咬着后槽牙,让人领了她们三个出来。
三个姑娘瘦得脱了形,手腕上还带着被捆过的青痕,一看见我,扑通跪了下去,哭得浑身发抖:“姑娘......奴婢们还能活着见到您......”
我把她们一个个扶起来,用斗篷裹严实了,头也不回地出了那道门。
回了沈家,小翠早就急得在门口转圈,见人领回来了,扑上来抱着她们又哭又笑。
小翠身子养回来之后,像变了个人。
从前她最会躲事,如今天天跟在我后头跑铺子,腿脚比谁都快,嘴巴比谁都利。
那些原本被谢家安插在沈家铺子里的管事,先前还不把我放在眼里,见她一个丫鬟竟敢来查账,当场摔了账本:“你一个贱婢,也敢管到爷头上!”
小翠直接怼回去:“我是贱婢,你是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铺子姓什么!”
那些管事的眼看风向不对,有的卷款跑了,有的偷偷改账本。
我带着账房一家一家查,一笔一笔对,一个都不放过。
查出来的,一律报官。
京城里的商户们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沈家那个一年到头躺在床上的病秧子,不声不响,手里竟攥着通天的底牌。
原本挤兑过沈家的商行,拐弯抹角托人递话,想重新搭上供货的路子。
来府里偷过东西的旧仆,自己回来跪在门外,求家主从轻发落。
前前后后,追回三万多两银子。
该送官的送官,该撵人的撵人。
沈家的铺子重新开了起来,门面擦得锃亮,伙计们重新挺直了腰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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