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校场上的骚动持续了很久。
对陈彻来说,辅兵转战兵是机会,可对更多人来说,这道军令跟催命符没什么区别。
辅兵虽然也会随军出关,但大多数时候干的是运粮、赶车、扎营这些杂活。真打起来,只要战线没崩,至少不用顶在最前面。
战兵不一样。
北荒人冲过来的时候,他们就是第一排。
“凭什么!”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老子是马夫!马夫凭什么补战兵?”
没人理他。
那人又喊:“我连刀都没练过!”
高台上的军官终于抬起头。
“叫什么?”
下面安静了一点。
那人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何三。”
旁边文书很快翻到名字。
“左营马厩役卒,何三,二十七岁,四肢无残。”
军官点头。
“明日卯时,去左营校场学刀。”
何三脸都白了。
“军爷,我……”
“不会就学。”
军官扫了一眼台下。
“还有谁有问题?”
刚才还乱糟糟的校场一下没了声音。
军官也没再废话。
“各营按名册排队,重新验身、造册。今日未登记者,明日按逃兵论。”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人群很快动起来。
赵狗儿拉了陈彻一下。
“咱们去那边。”
丁字三队剩下的人聚在校场西侧。
陈彻粗略看了一眼,确实只有二十多个。
有些人他还有印象。
有些完全陌生。
可能是这两天陆续从外面捡回来的。
老周也在。
他排在前面,正低头跟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说话。
赵狗儿凑过去。
“周哥。”
老周回头,看见陈彻也来了。
“舍得从伤兵营出来了?”
“明天就能走。”
“苏晚说的?”
“差不多。”
老周笑了一声。
陈彻知道他不信,也懒得解释。
队伍慢慢往前。
验身其实很简单。
能走。
能跑。
两只手还能拿兵器。
基本就算合格。
边关现在缺人缺得厉害,要求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前面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照样过了。
轮到老周时,负责验身的人明显认识他。
“周六安?”
“是。”
“你还活着呢?”
老周脸一黑。
“今天第二个这么问的。”
对方乐了。
“右手。”
老周伸出去。
“握拳。”
握了。
“腿呢?”
“没断。”
“走两步。”
老周原地转了一圈。
那人直接在册子上打了个勾。
“战兵。”
老周没动。
“我以前就是战兵。”
“知道。”
“那还验?”
“上面要验。”
“吃饱了撑的。”
“有本事你跟上面说。”
老周骂骂咧咧走了。
轮到赵狗儿。
这家伙过得更快。
验身的人捏了捏他胳膊,抬头问:
“以前干什么?”
“赶骡子。”
“力气不错。”
“饭吃得多。”
“看得出来。”
赵狗儿被赶到另一边。
陈彻排在他后面。
“姓名。”
“陈彻。”
文书低头找册子。
“原属?”
“右营辎重丁字三队,二什。”
文书的手停了停。
又往前翻了两页。
“十九?”
“嗯。”
“胸口有伤?”
“箭擦的。”
验身的人让他把衣服解开。
陈彻照做。
布还缠着。
对方看了看。
“什么时候能好?”
“已经好了大半。”
“跑得动?”
“能。”
“刀呢?”
陈彻拍了拍腰间。
那把北荒弯刀还在。
验身的人瞥了一眼。
“缴获的?”
“嗯。”
“你杀的?”
“嗯。”
这次文书抬头了。
“你杀过北荒人?”
“两个。”
“两个?”
“两个。”
文书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在旁边另一册里找。
翻了几页。
“丁字三队,阵斩北荒骑卒二,暂核……”
他念到这里。
“老周!”
老周还没走远。
听见有人喊,回过头。
“干什么?”
“过来。”
老周又走回来。
文书指着册子。
“这两个骑卒怎么回事?”
老周看了一眼陈彻。
“一个他杀的,一个我和赵狗儿杀的。”
“有首级吗?”
“没有。”
“腰牌?”
“交了。”
“谁能作证?”
“我。”
“还有呢?”
老周朝赵狗儿努了努嘴。
“那傻大个也能。”
赵狗儿本来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听见这句转过头。
“谁傻大个?”
没人理他。
文书继续问:“怎么杀的?”
“乱石坡伏了三个骑兵。”
老周道,“弄死两个,跑一个。”
“你说他杀了一个?”
“对。”
“一个辅兵?”
老周皱眉。
“辅兵不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文书重新打量陈彻。
十九岁。
身材算不上特别壮。
胸口还有伤。
怎么看都不像能单独杀掉北荒骑兵的样子。
“怎么杀的?”
这次问的是陈彻。
“先摔了马。”
“然后呢?”
“一刀捅死。”
“哪?”
陈彻指了指腋下。
文书没再问。
军中核验战功不是审犯人。
有人证。
有缴获的北荒腰牌。
基本能对上。
他提笔准备记录,旁边一个负责核册的小吏却忽然道:
“等等。”
文书看他。
“怎么?”
小吏把册子拿过去。
“丁字三队的军功不是已经并到右营了吗?”
“什么时候?”
“昨天。”
“谁签的?”
小吏往册子后面指了指。
文书看了一眼。
眉头皱起来。
陈彻离得近。
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只看见最下面有一个红色印记。
“怎么了?”
老周问。
文书没回答。
他把册子翻回去。
“这两个斩获暂时不能记到个人。”
老周脸色当即沉了。
“为什么?”
“已经入营功册了。”
“人还站在这儿,怎么就入营功册了?”
“我只按册子办。”
“谁入的?”
“周六安。”
文书抬头看他。
“你别在这儿闹。”
“我问谁入的!”
老周声音大了些。
周围不少人看过来。
验身的军官也皱起眉。
文书压低声音。
“右营上报的。”
“谁上报的?”
“我不知道。”
老周还要开口。
陈彻拉了他一下。
“算了。”
老周转头。
“你说什么?”
“算了。”
陈彻把衣服重新系好。
“先登记。”
老周盯着他,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是你拿命换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
“现在吵能拿回来?”
老周不说话了。
陈彻看向文书。
“战兵能登记吗?”
文书点头。
“能。”
“那就先登。”
文书明显松了口气。
军功这种烂账,他每天不知道遇见多少。
真闹起来,最后麻烦的还是他们这些办事的人。
“陈彻,十九,北凉州清河县人。”
笔尖在新册上移动。
“原右营辎重丁字三队辅兵。”
写到这里。
文书停了一下。
随后划掉“辅兵”两个字。
重新写下——
战兵。
陈彻一直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两个字。
他却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从今天开始。
下一次北荒人再来,他不能躲在粮车后面了。
但同样。
他杀的人,也不该再那么容易算到别人头上。
“下一项。”
文书问。
“识字吗?”
陈彻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他当然识字。
可原身呢?
陈彻在记忆里翻了一下。
居然也识一点。
原身父亲年轻时给**家做过账房杂役,认识些常用字,小时候教过他。
“不多。”
陈彻回答。
“会写名字?”
“会。”
文书把笔递给他。
“写。”
陈彻接过。
面前是一张单独的名纸。
旁边已经写了很多名字。
大部分歪歪扭扭。
有些人不会写,只按了手印。
陈彻提笔。
差点按照自己原来的习惯写下去。
笔落到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随后故意放慢。
陈。
彻。
两个字写得不算漂亮。
也不算难看。
文书扫了一眼。
“行。”
接过笔。
“按手印。”
陈彻在红泥里按了一下。
然后按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一个鲜红的指印。
“去那边等着。”
陈彻让开位置。
后面的人继续上前。
赵狗儿凑过来。
“军功真没了?”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不就是没了?”
陈彻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也没了。”
赵狗儿脸上的表情僵住。
“什么?”
“另一个北荒人,你跟老周杀的。”
赵狗儿转身就要回去。
“我问问。”
陈彻一把拉住。
“回来。”
“凭什么啊?”
“老周都没吵明白,你能?”
赵狗儿停住。
想了想。
有道理。
他又蹲回来。
“那怎么办?”
陈彻看向不远处的老周。
老周脸色很难看。
正蹲在墙边抽旱烟。
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先记着。”
陈彻说。
“记着有什么用?”
“以后再算。”
赵狗儿觉得他这句话跟没说一样。
但也确实没别的办法。
过了一会儿。
重新登记的人越来越多。
校场另一侧开始分队。
拒北关原本的编制很简单。
五人为伍。
十人为什。
五什为队。
再往上是营。
不过大战之后各营都残了。
有的什只剩三四个人,有的队连一半都凑不齐。
这次干脆全部打散重编。
老周走回来。
烟已经抽完了。
“问到了。”
陈彻抬头。
“军功?”
“嗯。”
“谁拿的?”
老周没直接回答。
先看了一眼周围。
“右营这次所有没有明确归属的斩获,都暂时并进营功。”
“为什么?”
赵狗儿问。
“说是等战后统一核。”
“那还行。”
赵狗儿松了口气。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信?”
赵狗儿又不说话了。
陈彻问:“魏成?”
老周没点头。
也没摇头。
“现在右营管事的是他。”
这就够了。
陈彻没有继续问。
昨天老周刚警告过他。
至少现在。
魏成和他们不是一个层面的人。
甚至这点军功可能都不是魏成本人动的手。
下面的人知道上官想要什么,自然会替他做。
陈彻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时,高台上又开始念名字。
“赵顺!”
“到!”
赵狗儿站起来。
“周六安!”
“到。”
“陈彻!”
陈彻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当着这么多人喊出来。
他站起身。
“到。”
台上的文书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以上十人。”
“编入右营戊字七什。”
陈彻朝周围看了看。
除了他、赵狗儿和老周,还有七个人。
其中三个是原本的战兵。
两个和他们一样,是辎重营补上来的。
另外两个陈彻没见过。
应该来自其他残队。
“什长——”
文书往下念。
“韩虎。”
人群里站起来一个男人。
“到。”
声音不大。
陈彻顺着看过去。
三十岁上下。
不高。
甚至有些瘦。
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脸上没什么表情。
腰间挂着刀。
刀鞘很旧。
老周看见他的时候,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陈彻注意到了。
“认识?”
他低声问。
“听过。”
“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
“命硬。”
这评价有些奇怪。
“什么意思?”
“当兵九年。”
老周压着声音。
“换过六个什。”
“前五个呢?”
“没了。”
陈彻看向那个叫韩虎的男人。
韩虎似乎察觉到了目光。
也看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他很快移开。
“戊字七什!”
台上的文书喊了一声。
“跟你们什长走!”
韩虎转身。
“都过来。”
十个人陆续跟上。
赵狗儿凑到陈彻旁边。
“我怎么觉得这人不太爱说话?”
“挺好。”
“哪里好?”
“至少不会骂你。”
话音刚落。
前面的韩虎停下。
回头看赵狗儿。
“再废话,晚上加练一个时辰。”
赵狗儿:“……”
老周在旁边笑出了声。
新编的戊字七什被带到右营最里面。
越走。
老周的脸色越不对。
陈彻也发现了。
周围的营房越来越破。
有些帐篷甚至还带着箭洞。
这里明显不是右营最好的位置。
走到最后。
韩虎停在一排旧营房前。
“以后住这儿。”
赵狗儿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地方漏风吧?”
韩虎没理他。
“明天卯时校场集合。”
“迟到十军棍。”
说完就准备走。
老周突然叫住他。
“韩什长。”
韩虎回头。
“有事?”
“咱们七什归哪个队?”
韩虎看了他一眼。
“戊字队。”
老周脸色更难看了。
“戊字队不是守烽燧的吗?”
韩虎沉默了一下。
“以前是。”
“现在呢?”
“也是。”
赵狗儿没听懂。
“烽燧怎么了?”
没人回答。
韩虎看着面前这群刚凑出来的兵。
最后只说了一句。
“早点睡。”
“过两天可能要出关。”
他说完就走。
赵狗儿还站在原地。
“不是。”
“咱们刚回来啊。”
“又出去?”
老周蹲下身,把自己的铺盖扔进营房。
“现在知道为什么这里没人愿意来了?”
陈彻问:“烽燧在哪?”
老周抬头。
“关外。”
“多远?”
“最近的二十里。”
“最远的呢?”
老周看着他。
“死人回不来的地方。”
赵狗儿脸垮了。
陈彻却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新腰牌。
木牌不大。
正面刻着两个字。
陈彻。
背面是新编制。
右营。
戊字七什。
从死人堆里醒来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有了属于这个世界的身份。
不是辅兵。
不是败兵。
也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划进“亡”字里的名字。
战兵陈彻。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
至于关外……
陈彻看了一眼北方。
拒北关的城墙很高。
站在这里看不见外面的荒原。
只能看见城头那面黑色军旗。
风很大。
军旗绷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自己脑海里还剩下的那一点武运。
如果真的要再次出关。
那在出去之前,有些东西,也该试一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