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还没亮透,刘阿婆就撸起袖子干上了。
烧水、烫鸡、剁块、洗菇……
灶上锅咕嘟咕嘟响,香味钻墙缝,勾得人直吞口水。
照这火候,中午前汤就见底。
等他们下午回来,能剩半碗汤就烧高香了。
刘岑欣站在院里**一口香气。
鸡汤?明天还能炖。
今天——县城,她来了!
仨人背上竹篓,迎着朝阳出发。
青阳县,归贝州管,在河北道。
安家村离县城不到十里,走路半个钟头。
刘百里天天来回跑,就图个方便。
可对刘岑欣来说,这是穿来五年头一回出村。
她左瞧右瞅,眼睛不够使,脚底板都踩得轻快。
黄土路越走越敞亮。
三叔说这叫老路,比官道窄点,但好歹能并排过三辆牛车。
人慢慢多了起来。
挑担的、挎篮的、背竹篓的,全是从各村赶集的乡亲。
远远瞅见青阳县城门,路上热闹起来。
牛车最多,吱呀吱呀晃着往前挪;偶尔窜出一辆马车,扬起半尺高的灰。
刘岑欣盯着车轮 ** 。
这玩意儿跟电视剧里差远了——没描金没雕花,木头原色,连桐油都没刷几遍。
三叔在酒馆混饭吃,眼尖嘴甜,最爱给客人讲点新鲜事。
碰上打赏多的,能多捞俩铜板。
他瞧见小侄女眼睛都黏在车轱辘上,立马凑近:“咱青阳县可不赖,挨着清河县,同属贝州地界。”
话锋一转,故意拖长音:“清河县?听过没?”
刘岑欣仰起小脸,眨巴两下。
心说装啥懵懂呢,嘴上乖乖摇头:“比咱县强?”
“强?那是云泥之别!”
三叔挺直腰杆,“清河崔家,打祖宗辈起就顶着‘天下第一高门’的招牌。
如今朝堂上坐着的,还有崔家后生呢!光本朝,这儿就出了仨状元。”
“满街读书人往那儿扎堆,连带咱们县也沾光——达官显贵常路过,茶馆酒肆才天天爆满。”
刘岑欣听得心口扑通跳。
原以为撞进小破县,结果一脚踩进文脉根子上。
“三叔懂的真多!”
她踮脚拍拍三叔胳膊。
三叔笑得拍大腿:“都是酒客吹牛时听来的!”
忽然抬手一指,“快快快,城门口排上队!”
黄沙糊了嗓子眼,刘岑欣呸呸吐着土,终于瞅见青阳县城那扇掉漆的木门。
队伍挪得比蜗牛还慢,她脚尖直跺,手心全是汗。
守门兵扛着长矛,腰杆挺得像根竹竿,专盯着外乡人掏证件。
这年头出门跟闯关似的,没“公验”
?直接抓进大牢蹲一年半。
村里老王头活六十岁,连村口那棵 ** 子树都没跨过去。
刘岑欣穿来五年,刘家连县界都没摸过。
她连公验长啥样都不知道,只听三叔说,那玩意儿是卷纸,盖章越多越长,商队拿的能拖到马**后头。
青阳县小得可怜,全国一千五百多个这样的地儿,排队基本都是熟脸。
三叔往城门一杵,守兵咧嘴笑:“哟,老刘家的?带亲戚进城啊?”
话音没落就挥手放行。
刘岑欣拽着爹袖子往里钻,眼角直瞟后头那人怀里露出的卷纸一角。
石斛花塞在背篓底下,她手心按着那几朵干花,硬邦邦的,像揣着几块小石头。
三叔早打听好了——城里三家药铺,市尾那家最大,伙计嗓门最响,掌柜最爱压价。
坊是住人的,市是做生意的,中间砌着一人高的砖墙,门一锁,谁也别想串门。
青阳县小得可怜,总共就四个坊加一个集市。
那集市横穿全城,左右被坊区夹着,像条热闹的肠子。
柴米油盐酱醋茶,酒馆书摊药铺子,全挤在这片土墙圈出来的地儿里。
买卖啥都有,烟火气扑脸就来。
三叔和他们目标一致——直奔这唯一的大集市。
跟着人潮走,准没错。
脚下是踩实了的黄土路,两边墙也是夯土垒的。
进了城?除了人多点,还是黄土味儿、黄土墙、黄土天。
没走几步,市门就到了。
门口早排起长队,人人踮脚抻脖,就等鼓声一响,闸门一抬。
“阿星!阿耶扛你进去!”
刘千里怕娃被踩着,一把抄起女儿往胳膊上托。
刘岑欣笑嘻嘻搂住他脖子,腿一盘,稳稳当当坐牢了。
视野立马开阔。
她阿耶个子高,站他肩头跟登高望远似的,底下人脑袋都成了芝麻粒。
得赶紧挣点钱啊。
趁骨头还没定型,多吃点,使劲长——冲一米六去!
这点念想听着寒酸,可真不容易。
全靠背篓里那把石斛花撑场面。
她又歪头盯住市口那家药铺招牌,心里扒拉着:卖几文?砍价怎么开口?
刘百里瞧见小人儿看得入神,顺着视线一看——嘿,药铺?
他咧嘴乐了:“哟,咱小星还当野花能当仙丹使呢!”
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不对劲……这字儿她咋认得?
想起二嫂死活不让孩子启蒙,他脑瓜里“叮”
一下。
莫非二嫂肚子里有墨水?
或者柳家那小子,天生会啃书?
越琢磨越觉得后头靠谱。
柳家祖上三代都是识字的,纸笔墨香熏出来的根。
哪像自家,连账本都得请先生代笔。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糊涂。
早该拦着小安氏乱嚼舌根,别老拿婆婆当令箭使唤柳氏。
好在二哥二嫂厚道,不至于记仇。
“阿兄!”
他拍了下刘千里肩膀,“我得赶去酒肆开张。
中午管饭!多带俩人算啥,我在那儿干了八年,老板熟得很!”
刘百里脚步一蹽,直奔酒肆,边走边扭头喊:“哥!别啃你媳妇蒸的野菜饼了!给孩子留着,来我这儿吃顿好的!记牢啊!”
人声飘进街巷,很快被叫卖声、讨价声盖过去。
只剩一家三口杵在原地,傻愣愣看着他背影。
“山”
挠挠后脑勺,嘀咕:“今儿三叔咋跟抹了蜜似的?”
抬头瞅了眼东边刚冒头的太阳,又咂咂嘴:“奇了,太阳也没倒着升啊。”
“哎哟!”
他猛地缩脖子,手往脑门上一捂,委屈巴巴盯住老爹。
刘千里手还悬在半空,没敲着,儿子早蹦出三步远。
他哼一声:“长辈的事,轮不到你编排。”
山撇嘴,不吭气。
辰星眼珠一转,仰头问:“阿耶,你每月来赶集,三叔请过你吃饭没?”
刘千里顿住,眉头拧成疙瘩。
辰星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请过。
三叔是家里最会算账的那个,不沾光的事,他连眼皮都不抬。
今天突然掏心掏肺,准没安好心。
可二房穷得叮当响,连老鼠路过都得掂量掂量油水。
图啥?图他们家蒸饼太硬硌牙?
再说了,酒肆的***,肯定比野菜饼香十倍。
嘿嘿,午饭稳了。
“走走走!抢个好摊位!”
刘千里甩甩手,把杂念抖干净。
自家兄弟,客气啥?
扭头看见闺女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他乐得直点头。
这丫头,一提吃就活泛起来。
哪还管什么“惊艳”
“气场”
,饿肚子的时候,笑比啥都管用。
他一把捞起扁担,一手牵山,一手拽辰星,蹽开腿就往集市钻。
熟门熟路,三拐两绕,直奔东口那块青石板地。
刚铺开草席,人潮就涌进来。
前脚落地,后脚就被挤得晃悠。
左右早有人占位,忙活着摆箩筐、支竹架、抖开粗布包。
人潮涌进街口,刘千里把闺女小手塞进儿子掌心,又拍了拍俩娃肩膀:“别撒手啊!”
背篓“咚”
一声砸地上,草席一抖就铺开。
刘岑欣蹲在席角,指尖捻着石斛花瓣。
阿耶说这花不值钱,连野兔都得先卖完才肯陪她吆喝。
街上铺子挨着铺子,油盐酱醋味混着鸡粪味直往鼻子里钻。
卖菜的、卖蛋的、卖竹筐的,全蹲在自家草席上,脚边鸡笼晃悠。
隔壁摊老大爷咧嘴笑:“刘二郎来啦?”
不是安家村的熟脸,是摆摊摆出来的交情。
兔子腿绑得死紧,在席上蹬腿。
草鞋二十双,歪歪扭扭码成小山。
竹筐?早扔在墙角积灰了——春耕忙得连篾条都顾不上削。
还有几捧野蘑菇,蔫头耷脑堆在篮底。
村里人当野草,刘岑欣当金疙瘩。
昨儿阿耶拍大腿答应:“卖了归你!”
她盘腿坐定,小**压着草席边儿。
太阳爬到头顶,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半个时辰过去,席子热得烫**。
兔子饿得打嗝,草鞋沾满灰,蘑菇快晒成干片。
刘岑欣扭头,扯了扯阿耶袖子:“咱光坐这儿,东西能自己长腿跑买家怀里?”
刘千里瞅见闺女皱着小眉头,挠了挠后脑勺,笑呵呵解释:“爹每次摆摊都这么坐。
客人路过瞧见货好,自然就凑上来问价。”
他指了指左右邻摊,“喏,大伙儿都这样蹲着卖,没毛病。”
刘岑欣差点被口水呛住。
这哪是没毛病?这简直是离谱!
她盯着地上两只毛茸茸的兔子,深吸一口气:“爹,一只卖多少?”
“二十八文。”
他掰着手指头,“大的小的,统统一样价。”
“……”
她默默抬头看天,数了三遍云朵才缓过劲儿来,“野兔啊,纯山里跑出来的,就值二十八文?”
老刘一拍大腿:“不少啦!活鸡才三十文一只呢!”
顺手拎起兔子耳朵晃了晃,“卖完这两只,刚好换一斤盐——你奶今早还念叨咸菜快没味儿了。”
刘岑欣眨眨眼:“盐……一斤多少钱?”
“四十文。”
她当场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