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拖着青紫的身体走进***。
值班**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他大概三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意,目光从我额头上的伤口扫到嘴角的血痂,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说:“我要报案。”
笔录做到一半,他指着病历上那句“多处软组织挫伤,面部肿胀,建议复查”,问:“第一次被打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个答案竟然要想好久。
“那是婚后第三个月。”我说。距今九年零九个月了,快十年了。
那天他掀了桌子,然后给了我一巴掌。之后他跪下来哭,说他太爱我了,怕我嫌弃他。我信了。开头都是这样的。
我是护士。干这行已经十二年了。
在县医院的外科病房工作了七年,见过被家暴送到急诊的女人,我给她们清创、缝合、填病历,登记表上“致伤原因”那一栏,有人写“摔倒”,有人写“撞伤”,有人什么都不写,只是摇头。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病历上的那个名字。
彭松荣是跑业务的,后来自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在城郊有个小厂房。
在外面,他逢人就笑,递烟敬酒,讲义气,够朋友。人人都说雷丽命好,嫁了个能赚钱的男人。
只有我知道,那些钱是用我的尊严和眼泪换来的。
结婚后他就把工资卡收走了,说是他来管钱。我每个月从他那领一千块家用,买菜买米交水电费,剩不了几个。他给赵丽娟买金项链的时候,我正蹲在厕所里止血。
**问完基本情况,让我去隔壁做伤情鉴定。
医生拍了照,用尺子量了淤青的范围,问我疼痛程度,一条一条记录在案。
我躺在那张检查床上,任由他翻看我的手臂、后背、小腿,像在查看一套用了很久的器械——有几处磨损,有几处裂痕,螺丝松了,弹簧老了。还能用,但需要大修。
CT结果出来了,右肋骨第三根线性骨折,右前臂骨裂。我把所有材料装进档案袋,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手机响了,是彭松荣的微信:
“中午我回来吃饭,做条鱼。”
语气随意得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在路边的小吃店买了一碗面,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今天要做的事:
去照相馆印洗伤情照片,一式三份。
去律师事务所预约咨询。
把昨晚的录音备份到两个不同的云端账号。
到婆婆家,拿回被他藏起来的原始CT片。
那是三年前他打断我肋骨时拍的。他说怕我看到伤心,替我“收好”了。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怕片子变成证据。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付了钱,站起来,往律所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