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牢的铁栅栏滴着腥臭的黏液。
夜风从风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我爹靠坐在湿冷的长满青苔的石墙下,原本清俊的容颜早已被血污遮盖。
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在看清是我时,眼底浮起碎裂般的温柔。
“灵儿……咳咳……你怎么进来的?”
我扑倒在干草堆上,眼泪决堤般落在他冰冷的囚衣上。
“是府里的老长随拼死引开了守卫,爹,明早他们要杀你,我们快走!”
我爹苦笑一声,低头看向自己被铁链贯穿的双膝与琵琶骨。
“走不了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羊皮死死包裹的残卷,那是神机连弩唯一的真本暗榫底稿。
“灵儿,收好它。”
我爹紧紧攥住我的手,指尖冰冷得像冬日的冻铁。
“萧承安手里拿的,是缺了第三道防伪暗榫的死图。”
“他若强行按图造弩,极限连射不过三轮,机括必会炸膛。”
“拿着图去城西永安坊找墨尘巨子,他是爹的同门师兄,天下墨家正统,唯有他能护你周全。”
我死死抱住羊皮卷,拼命摇头:“爹,要走一起走!”
我爹闭了闭眼,抬手揩去我脸上的泪痕与灰尘。
“爹不能走。”
“若爹逃了,楚明徽便能名正言顺给你扣上逆党罪名,天下之大也无你容身之处。”
“爹只有死,才能撕碎他们泼在身上的脏水。”
翌日正午,三军校阅大典。
金銮御道两侧旌旗蔽日,万名禁军甲胄森寒,百官肃立。
楚明徽身披玄金凤袍,高坐于三十丈高的承天门城楼之上。
萧承安一身银白重甲,腰佩天工符,手托新铸的神机连弩,满面风光地受百官朝拜。
我爹被两名行刑官粗暴地推上了城楼城垛处,赤足悬空,狂风将他破烂的囚衣吹得鼓胀。
楚明徽手持朱批令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顾淮安,通敌**,依律当诛。”
“念你曾为大曜出力,本宫给你最后一次认罪伏法的机会。”
萧承安上前一步,假意劝告:“顾大人,只要你当众叩首认罪,殿下尚可留你全尸。”
城楼下的千军万马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北漠质子下跪摇尾。
我爹迎着凛冽的长风,忽地仰天大笑,笑声悲怆动魄。
“楚明徽!”
他声音嘶哑,却响彻三军。
“十年结发,我耗尽心血替你大曜铸弩平乱,保你坐稳监国帅位。”
“你却为了一个欺世盗名的佞幸面首,断我筋骨,夺我佩符,毁我名节!”
楚明徽眉头紧皱,厉声呵斥:“**吠日!
行刑!”
“不必了!”
我爹暴喝一声,目光如炬扫向城楼百官。
他右手猛然抽出藏在指缝中的半截断刃,毫不犹豫地斩向自己的右手无名指!
鲜血飞溅!
那截连带着玄铁狼首戒的断指被他紧紧扣在掌心,旋即狠狠掷向楚明徽的凤冠!
“十年前拜堂,此戒为定情之信。”
“今日我顾淮安断指还戒,与你楚明徽恩断义绝!”
“我顾淮安生为北漠皇子,死亦是天工正统,从未通敌!”
断指染血的狼首戒砸在楚明徽颊侧,留下一道猩红的血痕。
楚明徽瞳孔剧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瞬,我爹毫不犹豫,拖着残躯纵身翻过城垛!
“不——!”
我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狂风吞没。
“砰!”
三十丈高的城楼之下,血雾四溅,骨肉碎裂。
我爹猩红的鲜血染红了御道前巨大的受封**。
百官骇然失色,三军将士尽皆哗然。
楚明徽踉跄着倒退半步,面色惨白如纸。
萧承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厉声下令:“罪臣畏罪自*!
封锁四门,格杀其余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