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
路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周皱着眉头。
他眼里的警惕越来越重。
“小伙子,我不认识你。”
老周紧了紧身上的夹克。
“有事说事。”
“我明天五点还要起来揉面。”
“没空跟你在这扯淡。”
李明远看着老周那张麻木的脸。
他手心里那团冰凉的气流正在微微跳动。
他根本没法解释。
说自己能看见遗忘的记忆?
老周只会把他当成精神病。
李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说话。
他直接上前跨了一步。
老周还没反应过来。
李明远已经抬起右手。
掌心径直按在了老周的额头上。
李明远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归还”。
但本能告诉他这样就行。
手掌触碰皮肤的瞬间。
李明远掌心里的冰凉气流猛地钻了进去。
老周浑身一震。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
轰的一声。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打开。
二十年前的夜市烟火气再次喷薄而出。
嘈杂的吆喝声。
油烟滚滚的**摊。
四岁的女儿踮着脚尖。
把一根烤串举到他嘴边。
“爸爸第一口!”
年轻的老周低下头咬了过去。
在牙齿嚼碎肉块的那一瞬。
一股极其微弱的甜意在他心底炸开。
他其实心里是甜的。
甜得发烫。
但他太累了。
连日的熬夜让他面部肌肉彻底僵硬。
他绷着脸没笑。
甚至连眼神都没来得及温柔一下。
女儿失望地缩回了手。
她低着头自己啃着剩下的烤肉。
两只小腮帮子鼓鼓的。
像一只委屈的小仓鼠。
长椅旁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周呆呆地站在原地。
两秒后。
他双腿一软。
直接瘫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老周慢慢抬起双手。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粗糙的手掌盖住了整张脸庞。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他忘了。
他竟然把这个画面忘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来。
他只记得自己有多辛苦。
记得女儿青春期时的叛逆吵闹。
记得老伴走的那天晚上女儿没有回来守夜。
他以为女儿心**本没有他这个父亲。
他以为女儿从小就恨他没本事。
可他彻底忘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女儿曾经那么用力地想让他高兴过。
哪怕只是喂他吃一口烤串。
老周哭得像个丢失了至宝的孩子。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打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李明远站在一旁看着。
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鼻子一阵阵发酸。
眼眶也跟着红了。
这段记忆对于老周来说太重了。
重到足以冲垮他二十年来建立的所有固执与委屈。
李明远没有出声打扰。
他慢慢后退了两步。
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
老周突然抬起头。
他满脸都是泪水。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一把抓住了李明远的手腕。
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老周呆滞地看着李明远。
眼神里全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你是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忘了这个?”
老周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这种事......除了我和丫头......根本没别人知道!”
李明远看着老周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没法解释真相。
有些秘密只能烂在自己心里。
李明远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
声音低沉。
“我没怎么。”
“我只是......刚好看见了。”
老周愣愣地坐在长椅上。
李明远没有再停留。
他转过身。
步履匆忙地消失在了黑夜的尽头。
第二天中午。
阳光有些刺眼。
李明远像往常一样走进公司楼下的面馆。
店里依然飘着牛肉汤的香气。
但气氛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案板旁边摆着一台手机。
屏幕里正在进行视频通话。
老周手里正拿着擀面杖。
一边揉面。
一边对着屏幕说话。
“丫头啊......”
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局促。
眼神飘忽不忘擦拭额头的汗。
“你小时候......在夜市喂我吃烤串那次......”
老周停下了手里的活。
低着头咬了咬牙。
“爸当时笑了没有?”
“我不记得了......”
屏幕那头安静了下来。
只有面馆后厨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几秒钟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带着明显的哭腔与鼻音。
“没笑!”
“你当时冷着一张脸!”
“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似的!”
“丑死了!”
老周听着手机里的哭骂声。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
满脸的褶子在阳光下堆在一起。
笑得像个傻子。
“丑就丑吧......”
老周小声嘟囔着。
眼里全是泪光。
手上的擀面杖揉得飞快。
李明远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看着这一幕。
嘴角微微扬起。
迟到了二十年的和解。
终于在今天落了地。
服务员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李明远拿起筷子。
低头吃了一大口。
面条很烫。
可就在他准备咽下去的时候。
余光突然扫到了隔壁桌。
隔壁桌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
长发盘在脑后。
显得非常冷艳。
李明远本只是随意一扫。
但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了。
那个女人的右肩上。
赫然挂着一片微弱的光斑。
又是一片“水渍”。
但这一次。
水渍不是老周那种沉闷的灰色。
而是淡淡的粉色。
像是一团凝固的粉色云雾。
附着在她的衣角上。
还在轻轻翻滚。
李明远看得入神。
忍不住多盯了两眼。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
她猛地转过头。
眼神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
冷冷地瞪了李明远一眼。
眉宇间全是防备与厌恶。
李明远心头一跳。
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面。
不敢再看。
但就在刚才对视的那一秒钟里。
他的感知能力顺着水渍蔓延了过去。
他已经看清了那段粉色记忆的轮廓。
那是一间冰冷的手术室。
刺眼的无影灯下。
一个护士抱着襁褓走了出来。
护士对床上虚弱的女人说。
“恭喜,母女平安。”
然而。
整个记忆画面里。
没有任何婴儿的哭声。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