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6章

佛光压进长安。
朱雀大街先矮了一截。
百姓腕上的红痕往肉里钻,老人牙根磕得咯咯响,膝盖擦着城砖往下弯。
旁边玄甲军一把架住他。
“别跪。”
“腿还在你身上,撑住。”
“站直!”
沿街香炉自己烧了起来。
青白火贴着炉口,没烟,却把每个人腕上的红痕照得分明。
宫城楼上,李世民握着剑。
剑尖抵着城砖,雨水顺着甲叶滴到靴边。
观音法身垂在长安上空。
“唐王。”
“水陆大会,还不迎佛?”
李世民抬头。
“朕听见了。”
百官抱笏站在后头,雨水打湿袖口,笏板贴着胸口。没人敢先吭声。
观音又道:“长安有业,七童未渡,妖邪扰城。唐王迎佛,开水陆大会,贫僧保大唐一纪平安。”
程咬金从街口赶来,斧刃还挂着井灰。
“保一纪?东市狐妖吃人的时候,佛门忙着休沐?”
木吒站在青光边,断棍撑地,指背绷得发颤。
观音没看他。
她抬起锡杖。
九环一震。
满城寺钟齐响。
更多百姓撑不住,脚跟往外滑,额头青筋一跳一跳。有人跪到半截,被玄甲军从胳膊底下架起来。
“站住!”
“你跪了,孩子也得跪!”
张顺缩在玄奘身后。
袖口底下,“第七席”三个字烫得他小臂发红。
玄奘把刀鞘横在孩子身前,掌心被旧木刺扎破,血顺着刀鞘往下淌。
观音视线落到他身上。
“玄奘。”
玄奘喉结滚了一下。
“弟子在。”
“袈裟已至,你该上路了。”
锦襕袈裟从法身掌中垂下。
金线铺开,半座长安都被罩住。
城下有人仰头,嗓子发颤。
“佛宝……”
魏征抱着证物箱,手指压住箱扣。
箱中,青莲法座发热。
雷锤残片嗡嗡作响。
李长昼接过证物箱,踩上宫城石阶,肩头绷带渗出血。
他把横刀往城头一插。
暗红武火贴着城砖烧开,把佛光顶回三尺。
城下百姓膝盖一松,摔坐下去一片。
“能动了!”
“娘,我腿回来了!”
卖饼妇人抱住张顺,眼泪没掉下来,先把孩子往玄奘背后塞。
观音终于看向李长昼。
“凡官。”
李长昼从证物箱里取出青莲法座,放到城头案上。
“菩萨来得正好。”
他点了点莲心里的净瓶副印。
“副印在这儿,麻烦认个章。”
程咬金跟上城头,喘着粗气。
“省事,正主自己到堂。”
城头百官低头。
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长孙无忌拿笏板挡住半张脸。
李世民没笑,只用手指敲了敲剑柄。
观音垂下净瓶青光。
“黑莲污物,岂可凭它诬佛?”
青光落在青莲法座上。
莲心一亮。
黑莲半印被压低半寸,又顶了回来。
净瓶副印裂开一道细口。
哗。
一串字浮上城头。
洛阳净业寺。
陇右白塔院。
化生寺丹房。
水陆大会供丹预备。
魏征伸手按住卷宗,笔尖扎破纸面。
“供丹名单。”
木吒脱口而出:“大士!”
观音眼底青光更重。
净瓶光柱压上莲心。
名单没散。
下一行字被顶了出来。
第七席,张顺。
取寿六年,入童魂位。
卖饼妇人抱着张顺往后退,背撞上城墙。
张顺咬住衣角,眼眶红透,偏没哭出声。
玄奘看着那行字,刀鞘往下落了半寸。
“菩萨。”
他嗓子哑得厉害。
“他还活着。”
观音道:“一身幼童皮肉,换一城安宁。玄奘,这笔账,你该会算。”
玄奘抬头。
“他不愿换。”
观音看向他。
“你读经多年,还困于凡情?”
玄奘手掌收紧,木刺扎进肉里。
“弟子读经多年,也没读到哪一页说,活孩子能先写死。”
木吒咬牙。
“玄奘,你疯了?”
程咬金拍了拍斧背。
“能说人话了,没疯。”
锦襕袈裟已经落到玄奘头顶。
金线垂下,钻向他的眉心。
玄奘脚下一顿,眼底浮出**金字。
“贫僧……该西行……”
李长昼一步挡到他身前。
金线缠上横刀。
刀背冒出黑烟。
一股腐臭从袈裟内衬钻出来。
李长昼鼻子皱了皱。
“这袈裟多久没晒了?”
观音声音低下去。
“锦襕袈裟,佛门至宝。披此衣者,承取经大愿。”
“大愿?”
李长昼抬刀挑住袈裟下摆。
刀火一照,袈裟里全是黑线,密密麻麻。
一头连着玄奘眉心。
一头连着张顺袖口。
还有一头往西边伸。
远处山影沉着,一道金符压在山顶。
五行山。
李长昼指腹压紧刀柄,绷带被甲片磨开,血顺着肋侧往下渗。
佛门这算盘,珠子都拨到五行山下了。
观音道:“放手。”
李长昼问:“这是赐愿,还是套绳?”
城楼后,几个年轻禁军愣在原地。
李长昼刀锋往上一挑。
“真想送东西,送粮草、药材、军械、抚恤银。”
他把袈裟挑高半尺。
“拿这破袈裟套人命格,味儿还冲。菩萨自己留着穿?”
程咬金吸了吸鼻子。
“老程不挑衣料,也受不了这个味。”
观音法身背后佛光一收。
满城钟声断了一拍。
李长昼手臂筋肉绷起,武火顺着刀背往上爬。
袈裟金线烧卷,内衬黑莲纹露了出来。
魏征喝道:“记,锦襕袈裟内藏命格牵引,与第七席相连!”
长孙无忌低声补了一句。
“还藏污物。”
李世民开口。
“也记。”
观音看向李世民。
“唐王,你纵臣辱佛?”
李世民握剑上前半步。
“朕纵他查案。”
观音道:“水陆大会一开,长安才能得救。”
李长昼挑着袈裟,看向城下。
“安业坊三户,跪佛龛前死的。”
“化生寺七童,井里挖出的。”
“香火丹,账本,净瓶副印,全在这儿。”
他抬眼看向观音。
“菩萨说救长安。”
“先把账认了。”
青莲法座又响。
莲心吐出一段影子。
佛龛。
香炉。
灰金丹丸。
监院慧明把孩子头发塞进匣中,木吒的法帖副页压在案边。
净瓶副印落下,红光一闪。
城下哭声一下压不住了。
老妇扑在地上,两只手抓住砖缝。
“我家囡囡……”
玄奘闭了闭眼,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下一息,他又抬起刀鞘,挡住张顺。
观音指尖压下净瓶青光。
莲心的黑莲半印没退,反把供丹名单顶到城头案上。
李长昼把袈裟往上一甩。
“大局先等等。”
“过堂。”
刀火顺着袈裟下摆烧到领口。
金线一根根断开。
命格黑线碎成黑灰。
玄奘往后一晃,扶住城墙,额角全是汗。
张顺袖口里的“第七席”暗下去一半。
卖饼妇人抱着孩子,膝盖发软,被杜衡一把扶住。
李长昼旋身一刀。
锦襕袈裟被挑飞。
袈裟在佛光里翻开,内衬黑莲纹暴露在满城人眼前。
“看清没?”
李长昼刀尖指着袈裟。
“佛门至宝,内衬长黑莲。”
城下有人低头看手腕红痕。
啪。
一只香囊被摔进雨水里。
又一只香炉被踢翻。
卖饼妇人咬着牙,抬脚把墙根下的香炉踹倒。
炉灰混着雨水流开。
她抱紧张顺,嗓子哑到发破。
“我儿还活着,谁也别给他排位!”
人群里,有人跟着骂了一句。
骂完先抖了抖,又把孩子往怀里抱紧。
木吒袖中青光刚起,就被雷锤残片震回掌心。
他指尖一颤,膝盖砸上城砖。
“师尊息怒。”
观音法身低下头。
城砖裂开细缝。
她掌中的玉净瓶缓缓倾斜。
瓶口青光转黑。
李世民挥剑。
“玄甲军,护民入坊!”
秦琼在城下高喝:“盾阵!”
杜衡把张顺母子推向墙根。
“跟紧,别看天!”
玄奘抓住张顺另一只手,刀鞘仍横在前方。
张顺仰头,声音打着颤。
“武侯叔叔……”
李长昼拔起城头横刀,武火从刀身滚到脚下。
观音垂目。
“贫僧替大唐洗业。”
玉净瓶倒转。
三千业水从瓶口倾下,黑浪铺满天空,直奔朱雀大街。
城楼后,有官员失声。
“这是灭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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