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薛星玉并没有关注池暮原的想法,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尖锐的疼痛从膝盖处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脸庞瞬间爬满热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牙齿紧紧咬住手帕,上身扶着窗台,慢慢地迈开第一步,第二步…
她的身子无人搀扶,她的痛苦无人知晓,她的脆弱无人抚慰…
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走,也只能她一个人走。
她曾经对周南呈说过,她双腿残疾是有人蓄意为之,但没人信她,即使自诩对她情深的周南呈也认定她胡言乱语。
毕竟当时,所有的事情都是意外,都是巧合,而周南呈那样精明的人,应该能明白,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她后来才知道,不是他不明白,而是他不想明白,一心想着和稀泥,毕竟在他六岁的嫡子和随意打发的妾室之间选,谁都不是傻瓜。
那天,是国公府老夫人的五十大寿。
老夫人一直不喜薛星玉,觉得她不识好歹,周南呈在端午那日,她跌落水中被他救起,都亲自上门拜访声称愿意对她负责,纳她为贵妾,她当时就应该满心答应,而不是意正言绝将她儿子请出薛府,使得当时色令智昏的儿子用了手段让薛家长子进了大狱,迫使她进国公府,为此,那些闻风声而来的御史对周南呈颇有微词…
薛星玉也从未将自己当做国公府的人,对所有的人都敬而远之,除了请安,每日便待在纤云阁,哪里都不去。
老夫人的五十大寿,京城的大部分王公贵族都发了帖子,还将宴席摆在国公府三层高的望月楼上。
她亲手写了百寿图当做贺礼献了上去,被老夫人轻轻一瞥,便吩咐下人端了去,对其他妾室献上的贺礼便眉开眼笑,三番四次地夸赞。
周南呈见了,便在一旁笑着提醒老夫人。
“母亲,小玉为了给你写出百寿图,很早之前便开始准备,到处去找名贵的颜料,从堆成山的纸里选出最好的,用了半个月才堪堪写了出来,俗话说,礼不在贵,而在于心,你也夸夸她。”
老夫人不好驳了周南呈的脸面,和颜悦色地说了一声。
“你也做得很好。”
薛星玉朝老夫人行了一礼。
“多谢老夫人。”
周南呈对着她眨眼一笑,薛星玉见了朝他颔首,便隐身到了众人身后。
望月楼顶楼虽宽阔,但来人实在太多,而且周南呈的嫡子周翊和其他的小公子一起追着跑,所有人都自发地往后退。
薛星玉被众人越挤越靠后,最后在一处栏杆停了下来,谁料,她还未站立好,只见周翊朝她冲了过来,她受力不住,且靠着的栏杆竟然此时松动,整个人从三楼直直坠下,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那天,是她人生中最昏暗的时候,她仿若沉睡在一块布满尖锐铁钉的床上,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犹如被粉碎一般疼,身子底下是温热的粘稠,不知是为了黏住碎成几片的身躯,还是从碎片中溢出来来拼凑完好的假象,她喘不上气了,浑身被一个怀抱紧紧勒住,耳旁传来空洞遥远的呼喊,杂乱急切带着哭腔,又透着绝望窒息…
“小玉,你要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了…”
“你不要有事,千万不要…”
“你别睡,别睡过去,我求你了…”
除了慌乱且情真意切的呼唤,她朦胧中,还听到了淅淅沥沥的声音,跟随人声混在她的耳际…
下雨了…
醒来时,她疼得连呼吸都是尖锐的,但府医的回话才是真正将她催入深渊。
“薛姨娘,你伤得太重,下半身不能动了。”
薛星玉听了,不可置信地问。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府医擦拭了额头上的细汗。
“你的命保住了,但双腿已废,治不好了。”
薛星玉不肯相信,眼泪簌簌流下。
“不对,不是的,我只是腿伤了啊,可以治好的,怎么就治不好了,怎么会?”
坐在床头的周南呈抱住薛星玉,整晚的心头焦灼,差点失去挚爱的人的撕心裂肺,使得他面容憔悴,眼眶泛红。
“小玉,不要哭,不要哭…”
薛星玉忙扯住旁边的周南呈,眼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你去重新帮我找大夫,我要医术最好的,我只是腿伤了,不可能治不好的…”
“好,我去找…”
府医为难地看了薛星玉一眼,取了银针,往她腿上的穴位扎了一针,结果,薛星玉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的腿没有任何知觉…
“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我之前明明还能感到疼的…”
她抬手去抓她的腿,没有知觉,仿若是砧板上的肉,硬邦邦,冷冰冰,毫无生命的温热…
她捏了一寸又一寸,从开始的试探,到后来拼命地捶打,犹如疯了一般,不肯接受失去双腿的真相。
周南呈眼眶红得不像话,他用力制止薛星玉的双手,紧紧抱住她的上半身,朝门外的乐川喊道。
“拿上我的腰牌,去请太医院的院正,快…”
“是!”
他又转头安慰着怀里的薛星玉,声音轻柔。
“小玉,别怕,我让人去请李院正了,他的医术最好,一定能将你的腿治好,你放心,有我在…”
没有最绝望,只有更绝望,除了府医,又连续请了三个大夫,后李院正到时,睿智清明的双眸打量了薛星玉一眼,垂下双眸,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度过那些日子的,灰暗,无光,圆桌上了黑漆像极了棺材,她的下半身被埋葬,还有上半身杵在桌面上为了喘几口气,硬生生将药塞入嘴里…
活着…
外面还在下雨,总是不见日头,阴沉绵长,下得不痛快,让人也越加不痛快。
她不痛快,就开始失了智慧,口不择言。
“是你的儿子将我推下去的,你为什么不惩治他?”
这十几日,周南呈到处派人找神医,找药材,势必要治好薛星玉,政务都搁置在一旁,每日只陪着她,看着她伤心欲绝,巴不得代替她承受痛苦,也看着她失去往日的冷静,只要她能接触到的东西都被砸了个遍。
“小玉,翊儿生性好动,太过莽撞,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你要怪就怪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已经封了望月楼,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薛星玉双眸猩红,很是不甘。
“你封了望月楼有什么用,以后我只能像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床上,麻烦别人,成了别人的累赘,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南呈眼眶**。
“你还有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你不会是谁的累赘,别乱想,我会把一切最好的都献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