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季末雅正低头剥蛋壳,小手不太灵便,抠了两下抠不开。闻言动作顿了一瞬,然后说:在别的地方。
男人没多想,只当是孩子父母在硬座车厢,或者孩子在卧铺车厢被大人安顿好了。他把手伸上去:来,我给你剥。
他把鸡蛋拿下来,在床沿上磕了两下,壳碎了,顺着裂缝一撕就掉下来一片,露出白**嫩的蛋白。
剥好了又递回去,季末雅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不噎,煮得刚刚好,绵密的香味在舌尖化开。
男人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吃得认真,不掉渣。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个七岁的儿子,吃饭跟打仗似的,筷子挑来挑去扒拉一桌子米粒,他媳妇追在**后面喂一口骂一句。
跟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叫什么名字啊?男人问。
季末雅咽下嘴里的鸡蛋:末雅。
末雅?哪个末?
末日的末,雅致的雅。
她说得顺溜,末日的末字从三岁小孩嘴里出来有点奇。
男人愣了一下,末日的末?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妈妈。她低头又咬了一口鸡蛋。
男人没再问了,坐在铺沿上看她吃。
走廊里有人经过,隔着帘子能听见外面乘务员跟谁在说话,声音不远不近。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田野已经变得开阔平整了,远远能看见成片的灰白色楼房轮廓,京郊到了。
你在哪儿下啊?他随口问了一句。
季末雅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回答:京城。
男人笑了笑:巧了,我也在这下。**妈等会来接你,可别乱跑了!
嗯。她说。
男人点点头,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把布口袋重新扎好,公文包扣上。
他从包里又摸出一颗糖,递到上铺枕头边:留着待会儿吃。
季末雅伸手把糖攥在手里,又说了句谢谢。
男人背起包掀开帘子往外走,经过隔间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对方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隔间里探了探头,看见了上铺那个蜷着的小身影。
乘务员笑着跟他点头:你家姑娘啊?真乖。
男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餐车就推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心想这人怎么以为那是我家的孩子,也许是刚才那个乘务员说的。他没细想,转身去洗漱间了。
季末雅缩在铺上,听着外面广播响起来: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京城站,请各位旅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她把手心里那颗糖放进褂子小兜里,和那卷六块四毛钱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回去,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闭上眼。
胃里热乎乎的,鸡蛋的暖意还在,比昨晚那半个烧饼顶事多了。
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
各个隔间的人都在收拾东西,拉链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有人从走廊经过,帘子被风带起来掀开一角,季末雅看见对面铺的男人背着包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渐渐安静下来,广播第二遍报站的时候,车轮的咣当声慢下来,车身轻轻晃了几下,停住了。
人声从车窗外面涌进来,站台的广播声,拉杆箱的轮子声,接站的人喊名字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隔间里安静了。
季末雅躺在被子里没有动。
她听着外面的人声由密变疏,走廊里偶尔有脚步经过,后来脚步声也没了。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帘子被掀开了。
那个齐耳短发的乘务员拿着扫帚和抹布站在隔间门口,正准备收拾卫生。
她动作熟稔地扫了扫下铺床单,又仰头准备叠上铺被子,手刚碰到被角,就看见被子里鼓起一小团,动了一下。
乘务员手一顿,弯腰凑近,掀开被子角。
一个小姑娘蜷在里面,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乘务员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哎哟!这谁家孩子!
她赶紧把帘子全拉开,探头往走廊里喊:刘姐!刘姐你快来!这有个孩子没下车!
另一个乘务员跑过来探头一看,也愣了:哎呀你看着看着,车都到站了怎么还有孩子?
季末雅慢慢坐起来,揉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上。
她抬起头看着两个乘务员,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谁家的?**妈呢?短发乘务员蹲下来凑近她,声音压低了,**妈在哪儿啊?是不是下车了把你落下了?
季末雅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在车上还是不知道?刘姐也蹲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围着上铺,小姑娘坐在被子里看她们,眼睛黑白分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短发乘务员转头跟刘姐说:刚才我查铺的时候这孩子就在这上铺,我问对面那个男同志,他说是他的。
哪个男同志?
就穿灰夹克那个,四十来岁,坐对面下铺的。
刘姐皱眉:那人下车了呀,我刚看见他背着包出去了。他把自己孩子落车上了?
短发乘务员急得跺了一下脚:那怎么办?人都出站了,追都追不上了!她扭头又看季末雅,**爸是不是穿灰夹克的?
季末雅又摇摇头。
短发乘务员懵了:那你到底认识不认识他?
他给我吃鸡蛋。季末雅说。
两个乘务员面面相觑。
刘姐直起腰想了想,说先抱下来,让孩子坐到这边来,别蹲上铺了。
短发乘务员伸手把季末雅从上铺接下来,小姑娘又轻又小,一拎就下来了,放在对面下铺坐好,两条小短腿垂在床沿上晃荡。
乘务员又问了半天。你叫什么名字?季末雅说我不记得了。
**妈叫什么?摇摇头。你家在哪儿?还是摇头。你一个人上的车吗?摇头。那你怎么上来的?
季末雅缩了缩肩膀,把两只手塞进褂子兜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短发乘务员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长气,站起来跟刘姐嘀咕:问不出来,这孩子可能是走丢了被人带上车的,要么就是她自己乱跑进来的,反正她家大人肯定不在车上了。
刘姐说那怎么办?搁这儿也不是个事,一会儿下一波乘客该上车了。这样,先抱到值班室去,让站上的人看看有没有报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