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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到处都是欢庆的声音。
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
“老板已经预定了八台大货车。后天统一下乡拉货。我郑永强带全村发中秋大财!”
四块二。
我在院里听喇叭里传来的回声。
下午两点。
刺耳的警报声在打谷场上此起彼伏。
这是由县气象台统一发布的红色预警信号。
强对流连阴雨提前登陆,伴随三十五度高温闷热。
村长的大喇叭又响起来了。
他几乎是喊破了音,催促大家赶紧把院子里的花生转移到室内通风。
我站在过秤台前,立刻招呼雇来的工人加快装车速度。
“张哥,再调两辆车过来!运费我加倍,必须在下雨前装完!”
对着手机大声呼喊。
挂完电话之后,我就把装满了钱的皮包拍到了桌子上。
“乡亲们!马上变天了!三块二现款,过秤就拿钱!最后的机会!”
人群里开始有骚动了。
之前还犹豫不决的几个村民相互看了一眼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村东头的刘婶推着一车花生挤过来。
她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
“一鸣,婶子卖给你。这天看着太吓人了,我一个人搬不动,放在外面真要是淋坏了,这一年就白干了。” 刘婶擦着汗,把麻袋往下搬。
“好嘞婶子,马上给您结账。”
我把花生拿到秤上去称重。
得到了刘婶的带动之后,又有一些家里劳动力较少的村民推着车子过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能救一家是一家。
“都给我停下!”
一声暴喝把过秤的节奏给打乱了。
郑永强赤着膀子,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指着我说。
“刘婶!你是不是傻?外地老板马上就到,四块二的天价你不等,非要三块二贱卖给孙一鸣?你这一车就少赚好几百!”
刘婶数钱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手里的票子,又看了看郑永强,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强哥,可是天气预报说……”
“天气预报算个屁!”
郑永强粗暴地打断她。“老子买了三层加厚防雨布!别说下雨,今天就是下刀子,也淋不透咱们的花生!”
他转过身来,指了指后面跟着他的几个人。
“去!把我买的防雨布拉出来!给大家伙看看什么叫万无一失!”
几卷崭新的厚塑料布被扔在地上。
郑永强得意地望着人群。
“大家听好了!老板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咱们把花生盖严实,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现在卖给孙一鸣,就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水里扔!”
人群再次倒戈。
刚刚推着车子过来的几个村民又默默地把车子推回去了。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一阵荒谬。
“强哥!你这是害人!”
我不禁大声反驳道。
“鲜花生水分极大。你用三层塑料布死死捂住,加上三十五度的高温,里面根本不透气!这就等于造了一个发酵箱!一天时间就会烧堆发霉!”
六年前发生的那起悲剧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
我爸爸满是泥土的手,在院子里散发出恶臭的黑毛花生,还有上门逼债的脸。
我不希望他们再犯同样的错误。
冲进人群之中,把一位正在往回走的大叔给拉住了。
“叔,你信我一次。高温闷雨是农产品杀手。捂在塑料布里绝对不行!”
大叔用力把我的手甩开了。
“孙一鸣,你少在这危言耸听。你就是看我们能卖高价,你收不**急眼了!”
郑永强在拖拉机上肆无忌惮地大笑。
“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那点骗人的把戏,省省吧!”
我站在原地。
四周都是村民们的防范、嘲笑的目光。
自我怀疑就像野草一样在心中蔓延开来。
我垫钱雇车,顶着暴雨抢收,在他们的印象中,我只是一个见不得人的黑心商。
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去分郑永强的防雨布。
天空中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雷声。
乌云很低,空气很潮湿,让人感觉呼吸困难。
我不再说话。
转身走回我的过秤台,指挥工人把最后几袋花生装上车。
深夜。
暴雨倾盆而下。
天气非常闷热,整个村子就像一个大蒸笼一样。
我坐在屋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
我知道,在郑永强和那些村民的院子里,致命的霉菌已经开始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