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飞机升入云层的那一刻，我望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但同时，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巨石，好像也在颠簸的气流中碎成了粉末。
十三个小时，从东方到西方，从地狱到人间。
落地巴黎时，机场里弥漫着咖啡和黄油的香气，广播里是温柔的法语播报，一切都陌生而鲜活。
我在机场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嘴唇苍白的女人，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句——“沈云慈，你自由了。“
我没有立刻去学校报到，而是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蒙头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是黄昏，整座城市被镀上了一层蜜色的光，远处圣心教堂的白色穹顶在夕阳里闪闪发亮。
我在那一刻忽然想起来，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在美术课本上看到莫奈的《睡莲》时，心里那个模糊的愿望——有朝一日，我要去巴黎，站在真正的画前面，看光和色彩怎么在画布上呼吸。
那个愿望被埋在无数个替沈云恬跑腿、写作业、顶罪的日日夜夜里，我以为早就死了。
没想到它还活着。
第二天我去学校报到。接待我的导师埃里克斯教授看了我的作品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我：“小姐，你的画里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但同时，每一个笔触都在挣扎着往上游。你经历了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坐在窗边第一次画了来巴黎之后的第一幅画——画的是一只手从水下伸出来，指尖已经碰到了水面的光。
这幅画我画了整整一夜，画完的时候天亮了，我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自己埋在了创作里。我租了一间蒙马特高地上的阁楼，房东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她看到我画架上的作品后，眼眶红了，然后把房租给我减了一半。
我开始画一组新的系列，叫《替身》。
第一幅画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华丽的裙子被鲜花和掌声包围，一个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颗正在滴血的心脏。
第二幅画里，那个华丽的女孩裙摆下面长出了獠牙，正一口一口咬住阴影里女孩的影子。
画到第三幅的时候，我把画笔一摔，趴在画架上哭了很久。然后我擦干眼泪，继续画。
然而我没有想到，第一个找到我的人来得这么快。
第三周的某天傍晚，我从工作室出来，看到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我的瞬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云慈。“
是顾智明。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但那一下不是悸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之后，又迅速冷下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画具包，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智明往前冲了两步，我不敢置信地发现他居然在发抖。
他的手向我伸过来，又缩回去，好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我找了你好久……云慈，你走之后我去查了航班记录，查了出入境信息，后来又查到你的学校。我飞了三次巴黎，前两次都没找到你，这次我在你学校门口蹲了整整五天……“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通红，“云慈，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恍惚。
十年来我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他对我低头认错的模样，但每一次醒来都是空欢喜。此刻他真的站在我面前，低三下四地求我回去，我心底却只剩下冰冷。
“顾智明，“我轻轻开口，“你现在的合法妻子是谁，你知道吗？“
顾智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显然已经被民政局那条婚姻登记信息纠正的通知逼得快疯了——我走之前改掉了结婚证上的名字，他现在在法律上和沈云恬是绑死的夫妻关系。
这件事他恐怕是最近才发现的，因为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早知道了，一定会第一时间冲去民政局闹。
“那个不算数！“他急得声音都劈了，“是你在搞鬼对不对？你故意改了名字对不对？云慈你别这样，我们可以去民政局重新改回来，我明天就带你去——“
“带我去？“我打断他，“顾智明，你和沈云恬在我婚房的床上翻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的结婚证还算不算数？她躺在浴缸里割腕被你抱起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抱的人是谁的妻子？“
顾智明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当时是被骗了，我以为她快死了……“
“可她根本没病！“我的声音终于拔高了，我听到自己的嗓子在发抖，“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她没病，只有我被蒙在鼓里。顾智明，你看着我替她顶罪、替她受罚、替她背锅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愧疚？“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缩了一下，眼泪居然真的掉了下来。
那个我认识十年、永远从容不迫永远高高在上的顾家少爷，此刻满脸是泪地站在我面前，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有……我有……可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就会失去你，我怕你知道我帮着云恬骗了你这么多事之后就不理我了……“
“所以你就在她割腕的时候冲过去抱着她哭，在我被砸得满头血的时候让我自己去洗澡？“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垂着头站在暮色里，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最后一丝波澜压下去。“顾智明，你回去吧。我们已经结束了。你现在要处理的是你和沈云恬的婚姻关系，那才是你需要面对的事情。“
然后我转身，大步走进了公寓楼，把门关上了。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嘶吼：“云慈！云慈你别走！我离婚！我马上跟她离婚！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上了楼，推开天窗，让巴黎的晚风吹在脸上。风很大，吹干了我眼角不知何时渗出来的泪。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