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黑墨。
我驱车穿过半个城市。
来到了郊外那栋阴森的老宅。
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我噩梦开始的地方。
庭院里的杂草长得老高。
风一吹。
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还有一种独属于老人的腐朽气息。
穿过漆黑的长廊。
我走进了最深处的卧室。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微弱的壁灯。
光线极其昏暗。
我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
此时正死死躺在病床上。
他半张脸僵硬地瘫瘫着。
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唾沫。
眼珠却撑得极大。
转动着看我。
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
很陌生。
我从来没有在老宅见过她。
“你是谁?”
我冷冷地看着那个护理师。
护理师没有回答我。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
病床上的父亲突然发出一阵沙哑的喀喀声。
他用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
极其艰难地摆了摆。
眼神死死瞪着那个护理师。
示意她出去。
护理师默默站起身。
低着头走了出去。
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冰冷的嘀嘀声。
我一步步走到床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把我逼上绝路的老人。
“纸条是你写的?”
我开门见山。
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父亲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像是破风箱一样的赫赫声。
他费尽了浑身的力气。
才从歪斜的嘴唇里。
吐出极其极其微弱的气音。
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我不得不弯下腰。
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你……以为……你赢了?”
父亲的声音干瘪而刺耳。
“你……只是……继承了……我的位置。”
他喘了一大口粗气。
那双混浊的眼里**出诡异的光彩。
“接下来……所有人……都会……怕你。”
“怕你的人……”“最终……都会……杀你……”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让我呼吸一窒。
他说的没错。
陈跃在怕我。
周姨在怕我。
那三个我亲手培养的年轻人在怕我。
他们怕我手里这把刚杀完人的刀。
所以他们要在我下一次挥刀前。
合力杀了我!
“最大的敌人是谁?”
我一把拧住父亲病服的领子。
逼视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
“那个一直在给我发匿名短信的人到底是谁?!”
父亲没有回答我。
他干瘪的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个极其诡异、极其嘲讽的笑容。
他的眼神越过我。
投向了床头柜的最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伸手拿起了那个相框。
玻璃已经裂了一角。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多岁、年轻力壮的父亲。
另一个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
两人都穿着简陋的工装。
肩膀挨着肩膀。
站在一座低矮破旧的小厂房门前。
朝镜头笑得十分灿烂。
我把照片从相框里抠了出来。
翻到了背面。
上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七,与沈建平。”
沈建平?
我盯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在季氏集团所有的历史档案里。
在季家的所有亲戚关系里。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沈建平是谁?”
我猛地转过头问父亲。
但病床上的父亲已经合上了眼睛。
任凭我怎么推拉。
他都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心电图的起伏变得极度平缓。
我知道。
从他嘴里再也问不出任何东西了。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
大步离开了老宅。
刚走出老宅大门。
一阵刺骨的夜风吹来。
我浑身冷汗直冒。
多年复仇培养出的敏锐直觉告诉我。
有人在盯着我。
我假装没察觉。
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
一辆没有**照的黑色越野车。
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滑了出来。
跟在了我的车后。
不是陈跃的车。
也不是那三个年轻人的车。
对方的跟车技术极其专业。
保持着绝不被发现却又甩不掉的距离。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狂暴的轰鸣声。
车子在深夜空旷的环城高架上狂飙。
我连续切了三个变道。
在一个极窄的岔路口急刹弯漂移。
终于在十分钟后。
把那辆黑色越野车彻底甩在了身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荒地里。
趴在方向盘上剧烈喘息。
“叮。”
寂静的车厢里。
提示音再次响起。
第三条匿名短信弹了出来:“沈建平不是你父亲的朋友。”
“他是***的第一任丈夫。”
看着屏幕上的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彻底瘫在了座椅上。
母亲改嫁给我父亲之前。
竟然还有过一段婚姻?
但在我所有的记忆里。
在我这五年调查的所有资料里。
母亲从未提过这个叫沈建平的男人半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