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韩熙载被周寻单独留了下来。
偏殿里只有君臣二人,张德在门口守着,檐外的蝉声一阵接一阵,叫得人昏昏欲睡。周寻没让上茶,也没让点灯,就坐在半明不暗的暮色里,眼睛看着韩熙载。
“韩卿,朕一直想问你。”周寻语气很淡,像随口聊天,“皇甫继勋的事,你怎么查得那么快?”
韩熙载站在殿中,身形笔直。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臣不敢说快。”
“不敢?”
“是。臣早在先帝时,便已开始查皇甫继勋了。”
周寻眉梢微动。这倒让他有点意外。
“先帝在时,皇甫继勋已经露出许多可疑之处。他与北边商旅往来频繁,又常在府中宴请宋国行商。臣曾两次密奏先帝,请**留意此人。先帝不听,只说是武将应酬,不必多心。臣心里放不下,便暗中搜证。几年下来,零零碎碎的东西存了不少。陛下让臣查他,臣不过把往日的旧案子重新翻出来,再补上几处新证,便能成案。”
周寻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怪不得三天不到就能拿出那么完整的证据链。不是韩熙载手快,是这案子他早就查透了,只差一个开口。李璟不听,忠臣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等。等到新君即位,等到有人问起。
“韩卿,朕待你如何?”
韩熙载低头:“陛下待臣,信重于先帝。”
“那以后若是朝中再有人可疑,朕若没有问你,你也要说。不要等,不要存着‘先帝不听’的念头。”周寻顿了一下,盯着他,“南唐等不起了。”
韩熙载深深一揖:“臣记下了。”
周寻又想起另一件事。“百花露。你查皇甫继勋府上那一箱香时,是不是早就知道来源?”
韩熙载点头:“是。臣几年曾出使汴京,在宋国宫中闻过此香。此香以百花为引,配以极细的冰片,香味甜腻绵长,留存甚久。宋国宫廷之外,旁人难以仿制。皇甫继勋府上那箱香,与臣当年所闻一般无二。臣当日没敢声张,只暗中托人寻了一条宋国商人运香来金陵的路线。陛下当日在政事堂一提,臣便知时机到了。”
周寻“嗯”了一声。这样一来,他当初那套“百花露”的说辞就不算无根了。韩熙载是亲历过宋宫的人,他认得出,自然敢信。两相印证,外人也不会觉得皇帝是凭臆断**。
“好。”周寻不再纠结这事,话锋一转,“方主事那边,你去查查他那日进偏殿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韩熙载一时没明白:“陛下是说……”
“朕问他话时,他原本还算镇定。但中途有一瞬,他的神情忽然慌了。不是心虚,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周寻缓缓道,“当时殿中除了你、我、张德,只有殿门外几个值守的内侍。你替朕查查,那日守在殿外的人里,有没有一个与宋人有牵连的。”
韩熙载脸色微变,立刻道:“臣这就去查。”
周寻又道:“还有,你当初收的那个飞贼,叫什么?”
“回陛下,此人姓蒋,单名一个七。因在家排行第七,人都唤他蒋七。他原是金陵一带颇有名气的飞贼,后来犯下大案,本当问斩。臣见他身手轻灵,又念他并非大恶,便暗中保了下来,藏在民间做眼线。这次书肆夜探,便是他**进去的。”
“此人可信吗?”
“可信。他一家老小都在臣的安排下迁了籍,他若反水,自己也活不成。”
周寻点点头,没再多问。这类人用起来顺手,但也要防着。等日后大局定了,这类暗子要么转正,要么消失。他暂时不想深想这些。
次日,周寻又去了趟城南大营。
这次他带了韩熙载和工部一名姓吴的匠作监。吴匠作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见了皇帝连头都不敢抬。周寻让他看了看新军使用的木枪和皮甲,问:“这些器具,若是成批打造,工部每月能出多少?”
吴匠作支吾了一会儿,才道:“若只是木枪皮甲,工部现有工匠加班赶制,每月可出木枪两千杆、皮甲三百副。若再往上,便需另募匠人,扩充场坊。”
“那就扩。”周寻道,“先招三百名匠人,分作三班。工钱翻倍,有家眷的由官府每月贴补口粮。此事由你牵头,韩学士代朕督查。所需银两,从内库先拨。”
韩熙载与吴匠作同时应下。
周寻又去看了新军的训练。朱令赟正带着人练小阵合击,五个人一组,三杆长枪配两面盾牌,进退间已经有了一点模样。周寻叫过王虎,问他这几日如何。王虎憨笑,说每晚泡脚时,脚底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倒也不觉得疼了。
周寻看着他头顶的数字:忠诚度:85。又涨了两点。
他拍了拍王虎的肩:“好好练。朕下次来,要看看你的枪法。”
王虎挺胸:“小人不让陛下失望!”
离开大营时,已经日头偏西。周寻坐在车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事情转个不停。方主事送出去的假图,宋人应该很快会收到。接下来就是等。等宋人动,等朝中主和派先跳出来,等所有潜藏的敌人都自己浮上来。
车马驶进宫门时,张德在车外低声道:“大家,方才宫里传报,说皇后娘娘今日午后犯了头晕,已经歇下了。”
周寻睁眼:“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娘娘气血仍虚,需静养,不可多思多虑。开了安神的方子。”
周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马继续往前走,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辘辘声。他把车帘撩开一角,看见宫墙边的石榴花已经开得极盛,红得像火,又像许多颗小小的心脏,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
他放下帘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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