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陈继远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一股子陈年谷壳的气味扑出来。
屋里靠墙堆着几个麻袋,袋口扎得紧,里头看着像是没脱壳的粗粮。
罗锦带着许知夏刚往里迈了半步,发现床角边上站着个男孩,七八岁模样,瘦得像根干柴棍,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黑沉沉的不带一点光,把罗锦吓得往后一缩。
陈继远赶紧挡到她前面,声音放低了:“这是阿砚,八岁了,我大妹的孩子,她去世得早,这孩子我们就养着了。”
他看着罗锦歉意道:“你要是介意......”
“不,他是**妹的孩子,是你的亲外甥,自然也是我的亲外甥,你都不介意我带着跟你毫无血缘的女儿,我又怎会介意你的亲外甥,往后这话莫要再提。”
罗锦打断他后面的话。
见罗锦这般明事理,陈继远欣慰点了点头。
阿砚看见陈继远,那眼神才有了点活气,从床角边挪了过来,拽住陈继远的衣角,半边身子藏在他腿后,露出一只眼睛,紧紧盯着罗锦母女,像只被惊扰了的小兽。
陈继远大手揽住阿砚的后脑勺,“阿砚,这是大舅要娶的媳妇,是你的大舅母。”
“这是你知夏姊姊。”
阿砚看了一眼许知夏,没吭声,只是紧紧抓着陈继远的衣角。
心里郁闷,她怎么跟村里小孩不一样,好像不怕他凶狠的眼神。
许知夏看了他几眼,这小屁孩,眼神凶得像只炸毛的小野兽,妥妥的问题儿童。
这时罗锦开口:“那个...刚才怎么不让他一起吃饭?”
“这孩子性子有些闷,平时是一起吃的,娘怕惊扰了你们就没让他出去吃。”
陈继远拍了拍阿砚的肩膀让他去找外婆吃晚饭去。
阿砚听话地转身就走了出去。
陈继远继续道:“我大妹在十四岁的时候被我阿奶偷卖给县城大户人家里当丫鬟。等我们追去的时候,**契已经签了,银钱也被我阿奶收了,想要毁约把人赎出来就得要五十两...就是把这房子卖了也凑不起......”
“爹跟我不放心,后来去看过她几次,她让我们不要担心,那主人家对她不错,走时,她还给我们银钱和粮食。我们看她过得确实可以,起码每日都能吃饱饭......”
“四年前,她孤身带着四岁阿砚回来,回来身子就一日比一日差。不管我们怎么问孩子生父是谁,她都不肯说,没多久就病逝了。”
许知夏听完那孩子的身世,怪不得他有那样强防备的眼神。
屋里沉默了一会。
张桂芬就抱着两件衣裳进来,上头还有两条刚洗得很干净的毛巾。
“继远,去厨房把热水提去浴房,让阿锦和知夏先洗个澡。”
陈继远看了眼母女俩,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张桂芬有些局促,手指头在衣裳边上搓了搓,“那个......家里没啥好衣裳,这件是我年轻时压箱底的,洗了好几次水没舍得穿。还有这件......”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些,手指了指上头那件小了不少的衣裳,“这...是继远他妹妹小时候穿的,就剩这一件留着了,要是不嫌弃......”
罗锦想上前接过,却被许知夏抢了先。
许知夏伸出两只小手把衣裳接过来,扬起脸朝张桂芬笑:“阿奶,我怎会嫌弃呢?有这么好的衣裳穿,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故意把衣裳摊开抖了抖,是一件粗布碎花小褂,洗得发白,边角缝了好几针,针脚细密整齐,“这针线活做得真好,穿上肯定好看。”
张桂芬愣了下,眼底的局促散了些,嘴角轻轻一松:“你喜欢就好。”
许知夏抱着衣裳,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阳光晒过的干爽味,混着点皂荚的清苦。
心里其实没犯半点忌讳。
三世之魂,什么生死没经历过?
在陈家这样的穷苦人家里,有件干净的衣裳遮体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计较死人的东西。
何况这衣裳洗得干净叠得整齐,是人家一片心意。
“阿奶,我现在就换上。”许知夏清脆道。
张桂芬笑着摆手:“先不急,你爹把热水提去浴房了,就在厨房旁边,你们快去洗,再换上干净的衣裳,这些脏了的,明日我洗干净了晾晒起来。”
母女两人来到浴房外。
看到陈继远已经拎着木桶进进出出,脚步咚咚的。
浴房是拿着旧木板和竹席搭了个简易棚子,顶上盖着茅草,门口挂了块灰布帘子,瞧着破旧,但四周严严实实,私密性还算好。
陈继远把最后一桶热水倒进浴桶里,雾气腾腾,模糊了他的身影。
“好了,你们先洗,我就在堂屋里,有事喊我一声就好。”
罗锦挽了挽袖子:“知夏,快过来,娘帮你洗,你身上脏透了。”
许知夏抱着碎花小褂往后退了半步,耳朵根一下就热了。
她一个三世为人的老油条,被人当成小孩搓澡?
光是想想就觉得不自在。
她赶紧冲罗锦摆手:“娘,我自己洗就行!”
罗锦还有些犹豫:“你能行吗?”
“能行!”
许知夏瓮声瓮气地说,“娘您别操心了,我不是之前的我了,我可以的。”
罗锦也就由着她。
母女俩各站在浴桶的一边,各拿一个葫芦水勺,一勺接着一勺往身上淋去。
许知夏舒服地缓缓吐了一口浊气,真舒服啊!
热气把她的小脸蒸得通红,她看着浴桶里冒着白烟的热水。
上一世那些兽夫抢着给她搓背捏肩,她只管舒舒服服躺着就是。
如今倒好,自己拎着布巾搓洗,还得踮着脚够木桶里的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叹了口气,忽然忍不住笑了。
以前呼风唤雨的女王,如今真成小农女了。
......
母女二人洗完换上干净的衣裳出来。
陈继远整个人都顿住了,目光直直定在罗锦身上移不开。
还是张桂芬从一旁拍了他一下:“傻站着干什么?”
陈继远才猛地回神,耳朵根腾地红了,闷头往浴房去,步子明显乱了,差点被门槛绊倒:“我、我倒水去。”
张桂芬忍住乐了,冲罗锦母女摆手:“快回房睡吧,累了一天了。”
许知夏如今是个孩子,奔波了那么久,确实累了。
母女俩躺在床上,各怀心思,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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