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提着小白灯走在前头,陈不咎跟在后面。两边铺子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一条窄得像裂缝的路,路边白灯挂得很低,灯纸被雾打湿,透出的光也像浸了水。
那阵歌声越来越近。
“船来咯,魂过咯,旧债压水底,谁也别躲咯……”
陈不咎听着那调子,眉头越皱越深。他没听过,可他偏偏觉得熟。
“你听过这歌?”谢必安忽然问。
陈不咎看他一眼:“我要说听过,你是不是又准备装听不见?”
谢必安叹了口气:“你现在火气挺大。”
“换你试试。”陈不咎冷着脸:“走到哪都有人认识你,偏偏你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旁边还站着个最知道的人,张嘴就说以后再讲。”
谢必安被他说得一愣,竟没有反驳。
雾在前方散开,一条黑水河露了出来。
河面很宽,看不见对岸,没有正经码头,只有一块斜**水里的黑木板。
木板尽头拴着一只旧船,船头蹲着个蓑衣老人,斗笠压得很低,手里竹篙轻轻点着船帮。
渡口边站着不少魂,有老有少,有衣衫破烂的,也有一身寿衣还算齐整的。可无论什么模样,到了这条河边,全都安安静静,像连哭都忘了。
老摆渡人抬头,看见谢必安,只嗯了一声。
目光落到陈不咎脸上时,他手里的竹篙停了一拍。
陈不咎心里冷笑。
又来了。
“认识我?”他直接问。
老摆渡人看了他片刻:“见过。”
“十八年前?”
“嗯。”
谢必安站在旁边,低声道:“问那一夜。”
老摆渡人把竹篙横在船头,慢慢开口:“那一夜不好问。”
“为什么?”
“记得开头的人多,记得后头的人少。”
陈不咎皱眉:“后头怎么了?”
老摆渡人看向忘川:“断了。”
“被谁断的?”
渡口边,一个穿黄旧寿衣的老魂忽然开口:“九爷。”
周围几只魂立刻看过去。
那老魂说完就缩了缩脖子,像后悔多嘴。可陈不咎已经走到他面前:“你看见了?”
老魂不敢抬头:“看见一点。”
“说。”
“那夜三司门前开审,城里一批命簿上写着未来有罪的人,全被押过去了。有人说,趁罪没成之前先收,能省后头的大祸。”
陈不咎眼神沉下去:“然后呢?”
“罚司链子下了,赏司福线封了,恕司门前却站着个人。”
“他说什么?”
老魂声音抖了起来:“他说,未行之罪,不可先判。”
这句话一出,陈不咎右手那道黑线一下烧了起来。疼从手腕钻进骨缝,沿着小臂往上窜。他脸色微白,却没有出声,只把手藏进袖里。
谢必安看见了,眉头压了压。
老魂还在说:“后来,他出了刀。”
“什么刀?”
“看不清。”老魂摇头,“像刀,又不像刀。只见天上那些写着未来罪的字,一片片散了。很多人跪在地上哭,也有人骂他坏了阴司根本。”
陈不咎喉结动了动:“再后面呢?”
老魂茫然地抬起头:“再后面……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
“不是我不想说,是真想不起来。只记得忘川水倒着翻,三司钟乱响,阴市灯全灭了。等灯再亮,很多看过那场夜审的人都没了。”
一旁抱着纸包的女魂忽然低声说:“我娘说,不是大家忘了,是那段夜被撕走了。”
陈不咎看向她。
女魂脸色发白,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谁往后想,谁就出事。轻的病,重的魂散。后来阴市里没人敢提九爷那夜,只敢说开头,不敢说结尾。”
陈不咎沉默下来。
照骨镜里无脸男人被灭口,城隍司旧吏被封口,忘川渡口这些魂记忆断裂。
所有人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那只手不让他们提结尾,也不让他知道结尾。
老摆渡人这时看着陈不咎,慢慢说:“你不是来找记忆的。”
陈不咎抬眼:“那我是来找什么?”
“找债。”老摆渡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落得很沉:“记忆能躲,债躲不了。你不记得,不代表它没等你。”
陈不咎心口像被什么按了一下。
他明明想顶回去,说自己跟陈九未必有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却没能出口。
因为他说服不了自己。
如果只是没关系,为什么所有旧鬼都认他。如果只是巧合,为什么那句“未行之罪,不可先判”会让他痛成这样。
如果只是别人拿他当影子,谢必安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我欠谁的债?”他问。
老摆渡人看着水面:“公债,私债,都有。”
“说具体。”
谢必安忽然出声:“够了。”
陈不咎偏头看他,眼里火色压着:“你又拦?”
谢必安没有躲:“他再往下说,未必能活过今晚。”
老摆渡人笑了一声:“七爷说得对。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摆几年渡。”
陈不咎盯着他们两个,半晌才冷冷道:“你们都挺会活。”
谢必安低声道:“活着才能等你走到那一天。”
这句话很轻,可陈不咎听见了。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堵。
就在这时,忘川水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哭。
像婴儿。
陈不咎整个人一下停住。
那哭声太轻,可落进他耳中,却比渡口所有魂声都清楚,他问:“什么声音?”
谢必安看着他:“你听见了?”
“你没听见?”
谢必安眼神沉了沉,没答。
老摆渡人却从船头摸出一盏旧河灯,灯纸发黄,边缘有干掉的水痕:“拿着。”
陈不咎看着那盏灯:“这是什么?”
“水边旧灯。”
“做什么用?”
“等你想下水找那段夜,它会给你引路。”
谢必安先一步接过河灯:“我先收着。”
陈不咎皱眉:“你替我收什么?”
“怕你现在就跳下去。”
“我看起来有这么蠢?”
谢必安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有时候比这还蠢。”
陈不咎被噎得冷笑:“听着挺熟,你骂过很多回?”
谢必安指尖一顿,没有接。
老摆渡人却看着陈不咎,眼里又浮起那种恍惚。
“像。”
陈不咎转头:“像谁?”
老摆渡人把斗笠压低,重新撑起竹篙:“风大,七爷,带他走吧。”
这次,陈不咎没再逼问。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忘川河。黑水无声流着,雾里再没有哭声,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听见了。
那哭声不是从河里来的,更像从他身体深处,被水声引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