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抽象地 ‘ 想妈妈 ’。你要想一个画面，越具体越好。具体到锅里的油在响、厨房的灯是什么颜色、她系着哪条围裙。你每天锚定自己时，不能只想‘我妈很好’，那没用。”
陈宁远闭上眼。
起初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像蒙了一块厚布。
试着回忆，但记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广播，断断续续。
皱眉，手指在草席上慢慢收拢，然后，一个画面浮上来了。
省城的老房子，厨房很小，窄得只容一个人转身。
墙是淡青色的，有些地方被油烟熏得发黄，有一扇半开的木格窗，窗外是渐暗的天。
每到傍晚，窗框上的旧玻璃，会映出灶台上的火，橘红色的，一跳一跳。
妈站在灶前，系着那条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活结，绳头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她左手扶着炒锅，右手拿铲子；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细细的烟丝从锅边升起来，散在厨房的灯光里。
“远远！把冰箱里的蒜拿过来！”
她的声音很大，从厨房里传出来，穿过客厅，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一直传到他耳朵里。
那声音很响，但一点也不凶。陈宁远记得自己光着脚跑过去，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在脸上，拿出蒜，又光着脚跑回厨房，把蒜递给妈；妈接过去，用刀背一拍，蒜皮“啪”地裂开。
陈宁远的呼吸慢下来了。
看见那个画面，听见那个声音，闻到那熟悉的、油和蒜混在一起的气味。
眼睛有点热，但没有睁开。
“停在这个画面。”林若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把它缩小，缩成一粒米那么大，放进你的意识海里。”
陈宁远照着做。看见那个画面从眼前慢慢缩小，厨房、灯光、围裙、炒锅、油烟的痕迹，全都往中心收拢，最后变成一粒极小的、发着暖**光的颗粒。它缓缓落进意识海的中央，像一颗微小的琥珀，停在那里。旁边就是那颗种子，蓝白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守护那粒暖黄。
“成了。”林若愚说。
陈宁远睁开眼，天花板的软垫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清晰；眨了几下眼，抬起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没哭，但眼睛热得厉害，像被烟熏了。
“起来吧。”林若愚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开灯。
灯亮了。陈宁远坐起来，两条腿还有点飘。
赵岷递给他一瓶水，问：“接下来做什么？”
林若愚说：“测试。”
测试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陈宁远之前没进去过。门比别的门厚，推开时像推一堵墙。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白色设备，外形像一台CT机，中间有个半透明的舱体，床头有固定头部的软托，旁边立着一块屏幕，密密麻麻显示着各种数据。
“躺进去。”林若愚说，“机器会模拟高维世界的意识拉扯。你闭眼，守住你的锚点，如果画面开始变糊，就加大力气想。”
陈宁远躺进舱体。
林若愚帮他把头部固定好，然后退到屏幕后面。赵岷站在她旁边，双臂抱胸，神情比平时严肃。
“开始。”林若愚按下按钮。
陈宁远先是听到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远处有台发动机在启动。
然后，毫无预兆地，脑子像被很多只手从不同方向拉扯，那些手伸进他的意识里，抓着他的锚点往外扯。
看见妈在厨房里的身影开始模糊，像浸进了一缸浑水里。灶台上的火苗东倒西歪，围裙的蓝颜色像被水冲淡了一样，一点点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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