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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一箭抵得过所有规矩,你娶她报恩便是。”
班师回朝后的半年里,唐映雪打碎玉瓶、擅取银钱、骑马踩烂婆母留下的药草,他都拿那一箭替她开脱。
至于我,在那一箭面前分文不值。
唐映雪冷哼。
“你以为谁都与你一样肤浅,把嫁人看作一辈子最要紧的事?”
她抬起下巴,酒水仍顺着发梢往下滴。
“我十六岁从军,想的是守疆杀敌、报效**。我的名字应当写在军功册上,不是困在谁家的婚书里。”
“将军是我认定的袍泽。我们同生共死的情分,岂是你这种只会守着后宅、争夺名分的妇人能够明白的?”
我看向她占据的主位。
“你既然不把嫁人当回事,又何必逼我向你行妾礼?”
唐映雪神情一僵。
我没有再看她。
“魏承安,你不是看不懂。”
“左不过是我不值得你为难她罢了。”
满座将士纷纷劝和。
“唐副将说的是醉话。”
“嫂夫人太较真了。”
“将军在北境惦记了夫人五年,夫人怎能因这点小事寒他的心?”
唐映雪踩着我铺就的路,谈她的志在四方。
而这些**我血汗的人,无一例外,护在了她身前。
魏承安按了按额角。
“一场酒闹而已,你何必拿你我的婚事赌气?”
“不是赌气。”我把染血的手收进袖中。“魏承安,我不嫁了。”
他愣了一瞬,随后竟笑了。
“迎心,”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唇角弯了弯,“你不会的。”
那笑里带着无奈,也带着轻慢。
“你十五岁便喜欢我,好不容易嫁进魏家,怎么舍得?”
“岳父已经续弦,去岁又添了男丁。许家早已没有你的位置。”
他像在替我分析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离开魏家,你能去哪里?”
话音落下,我如坠冰窟。
有些陌生地看着眼前人,在他眼中却瞧不见半分我的身影。
他知道我喜欢了他多久,也记得我在娘家的处境。
却把这一切当成困住我的牢笼。
我扶着阿芜往外走。
身后很快传来魏承安的声音。
“诸位尽管吃喝。妇人家闹一闹脾气,过两日便好了。”
唐映雪笑道:“这种女人就该晾上几日,自然知道错。”
片刻后,喜宴重新响起劝酒声。
仿佛方才的血和羞辱,只给宴席添了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廊下残灯晃了晃,将满地狼藉照得格外分明。
回到房中,阿芜见我掌心还在流血,吓得直掉眼泪。
“这可怎么是好!奴婢去请郎中!”
我拦住她。
“不必了,今早的信呢?”
阿芜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
我立于灯下展信。
除却商行诸事,末尾不过短短八字。
春寒料峭,善自珍重。
席上那么多人,真正问过我是否安好的,竟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阿芜轻轻为我上药:“府里的药都让将军拿走了,好在郎君上回寄了些,不然真是愁死人了。”
段修衡是母亲留给我的大掌柜。
亦是母亲的养子,我名义上的阿兄。
“先把床下的**拿来。”
匣中放着一页泛黄的纸。
是魏承安出征前留下的放妻书。
这不是我第一次取出它。
三年前,婆母去世那日,我往北境接连送去七封急信,都没有等回魏承安。
送信人说,那日军中刚打了胜仗,众将士在为唐映雪庆贺生辰。
魏承安吩咐,非御诏不得扰。
婆母咽气时,仍握着我的手望向门外。
办完丧事,我独自坐在灵堂里,第一次觉得这桩婚事没有再守下去的必要。
可彼时将军府内外交困,伤兵遗眷哪一处都离不开人。
我念着婆母待我如亲女,也念着那些把性命交给魏家的旧部,决定再替他们撑一程。
这一撑,又是几年。
阿芜替我包好伤口,目光落在我手中纸上。
“姑娘,将军会答应吗?”
我抚过放妻书上的旧字。
“无须他答应。”
长廊尽头悬着两盏红灯。
风一吹,灯影在地上摇摇晃晃,再也照不出一条安稳的归路。
我合上**。
“明日随我去趟县衙。”
官印落下,我与魏承安便可一别两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