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到西墙塌口时,墙根的荒草还挂着露水。塌口只有一人宽,砖缝里长出几株狗尾草,穗子湿漉漉的,蹭在她袖口上。昨晚老账房在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出西墙,沿河走,第三棵歪脖子槐树对面,就是钟家。
她侧身挤过塌口,脚踩到外墙根下一块硬地上,才把手里的布包拢紧。布包三层,里面裹着算盘框、拓片、灰麻绳,叠得整齐,一根布带扎死。
这个时辰,街上只有送豆腐的车和扫街的匠人。她没雇骡车,走巷子,避着大路。经过一条窄胡同时,一个挑水的老汉迎面过来,她往墙边让了让,水桶晃出来的水打湿她的鞋面,她没有停步。
西郊的钟家是一座两进旧院,门楣上的匾额缺了半边角,字迹已经看不出。门锁鼻上落着灰,不像有人常进出。她绕到后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找到那处塌口。塌口比纸条上说的还窄,砖茬参差,她侧身收腹,**气挤进去,袖口被砖角挂了一下,刮出一道白痕。
院子里静得像不住人。东厢窗纸透出一团黄光,光很浊,像蒙着一层旧棉布。她没踩正院石阶,顺着墙根干土往东走,走到东厢窗下,从窗纸缝往里看了一眼。
钟先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一张空账纸上,没有落。他像在等她。
“站窗边冷,进来坐。”他头也没抬。
林薇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旧纸和炭灰的味道。墙角倒扣着一只铜铃,铃耳上拴着一根细麻绳,麻绳穿过地板缝,一路通向正门外。她看了一眼那根绳子,没有碰,绕过书桌,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东西带了?”钟先生放下笔。
她解布包的动作很慢,先把灰麻绳放到桌上,再放算盘框,最后把拓片铺在灰麻绳旁边。三样东西各占一角,像铺开的合同附件。
钟先生没有先拿算盘框。他先拿起灰麻绳,指腹在绳结上反复按了两下。“这截绳子,是老爷子从算盘串珠上拆下来的。”他放下绳子,又拿起拓片,凑到灯前。灯光从纸面斜斜滑过,刻痕的暗影一寸一寸显出来。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屋里能听见灯芯烧到焦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你拓的是真珠。”钟先生把拓片放回桌上,手指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柳如烟手里那颗呢?”林薇问。
“假的。”他声音不高,“她拿走那颗,是老爷子生前特意放在账房抽屉里的。真珠子,老爷子走前亲手放出去的,府里没人知道在哪儿。”
“谁放的?”
钟先生没有立刻答。他拿起算盘框,侧过来,指腹沿着框边那道断痕缓缓移过去,像在拨一副看不见的算盘。“柳砚舟。”
这三个字落在桌上,轻,却带着一股沉劲。林薇没有动,只看着他:“他放真珠,是要引我来找他,还是引我来找你?”
“引你来找对得上印的人。”钟先生顿了一下,“他知道你懂看记号。但他不知道你能看到多深。”
“你在这里头算什么角色?”
“看账的。”钟先生说,“老爷子走前,账没对完,我不能走。”
“账本在你这里?”
“三日前在。”他放下算盘框,目光落在窗外,“三日前夜里,我把它移出去了。西关窑口东边有一座废龙窑,窑壁有夹层,砖封死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本旧书里抽出一页纸,递给她。“真账是蓝布封面,厚册子,锁在夹层里。这页是我抄出来的引账。你拿引页去,对上框内暗记,才动得了那块砖。”
林薇接过引页。纸角卷起,边缘发毛,不是新裁的。她翻过来想看一眼背面,钟先生伸手按住纸角:“现在别看。回去再看。”
她顿了顿,把引页折好,压进袖袋。
“框内暗记?”她拿起算盘框,侧着光,慢慢转动角度。框板内侧,木纹的阴影里浮出几个字。笔画浅,像用硬物压出来的,不细看很容易当成木疤。她逐字辨认:“五七三,出东窑,望火,三更。”
“五七三是尺码。”钟先生在她开口之前说,“从窑口东墙往内五尺七寸。望火是窑壁上的望火孔,第三层砖下面。三更是时辰。三更正,窑火歇了,砖缝里的泥发脆,一撬就开。白天去,泥还硬,敲砖有声,窑口周边有人,会惊动。”
林薇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收好算盘框:“你被柳砚舟的人盯着,走不脱,让我去?”
钟先生重新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他盯的是这本账。账在,我的命就在。你把它取走,我的命就押在你手上了。”
“三日后,我去。”林薇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下,又说,“外面石阶下的引线,是谁埋的?”
“柳砚舟的人,三日前埋的。走正门,踩到那块阶石,绳子拉动铜铃。”他朝墙角那只倒扣的铜铃抬了抬下巴,“他不知道塌口。”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见窗台。窗台上搁着半截蜡烛,蜡油没凝,烛芯湿了半截,像被水浸过。她没问蜡烛的事,站起来,把灰麻绳和拓片收进布包,系好带子。
正要转身走,钟先生又叫住她:“等一下。”他从桌下摸出一张旧纸,折成方块,递过来,“柳府三日后有一场对账。到场的账房、铺面、窑口都会清一遍。你拿这个进去,不用递帖子。”
她接过旧纸,没有展开。指腹能摸到折痕压得很深,纸是旧的,边缘有毛边。
“你最好平安出来。”钟先生说,“你出了事,账没人对上,我也活不成。”
林薇把旧纸收进袖袋:“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送命的。”
她推门出去。天光大亮,院里篱笆的影子短了一截。她从塌口挤出去时,槐树叶片上的露水已经干了。顺着来路往回走,拐进巷口时,脚步忽然顿住。
钟家方向升起一股青灰色烟气,细而直,像一根竖起来的灰线。还没看见火光,但烟比晨雾浓,带着焦味。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捏紧那页引账,没有往回走。
那半截湿芯的蜡烛,果然不是白烧的。钟先生在她出门后,点了火。火不大,但烟会引来柳砚舟的人。
她没回头,继续走。
走出两条街,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支线进度:钟家旧账线索解锁,+10%。三日后柳府对账,宿主可入场。主线任务二完成度维持60%。”
“这个入场资格,是钟先生给的,还是系统给的?”她问了一句。
没有回应。
回到西偏院时,太阳刚好越过东墙,把桂花树的影子拉长到窗下。她闩上门,隔断院里的风声,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上:算盘框、拓片、灰麻绳、引页、旧纸。
展开旧纸,上面画着柳府账房的布局。正堂、两侧耳房、后门、天井,用细线勾出来,没有文字,只在正堂中间画了一个长方框,框里打了三道横线。她认得,那是账册摆的位置。这笔迹和钟先生引账上的不一样,但纸角和引页用的是同一种旧纸。
她放下布局图,拿起引页,翻到背面。钟先生按着不让她看的那一面,现在露了出来。纸背没有字,只在落款处印着一枚圆形小印。
印色浅淡,像沉淀了很多年。纹样不是柳家的“柳”字篆印,也不是府衙的方印,像一只鸟,又像一朵五瓣花。她凑到光下看了很久,没有认出来。
她把引页折好,放进贴身的暗袋里。算盘框压在枕下,与竹签、拓片收在一处。拿起那张布局图,她又看了一遍,注意到天井西侧画着一个极小的圆圈,没有任何标注。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圆圈处的纸面微微发涩,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她捏着那张旧纸,对着光又照了一眼,指腹按着那个圆圈,慢慢画了一圈。柳府账房的天井西侧,那里不该有任何东西。除非钟先生想提醒她,又不敢明写出来。
她放下纸,坐回桌边。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已经爬到门槛上,正午快到了。她盯着布局图看了很久,把那个圆圈的位置牢牢记在脑子里。
三日后,柳府。她得先看一眼天井西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