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五十份试供的第一天,李春杏的母亲果然跟着来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大半个时辰,看陈桂兰只坐着切萝卜,累了就停;看周小满背着书包对完一遍名字便去上学;也看见林乔麦把当天工钱当面说清,没用“都是一个村”就含糊带过。
她临走只对女儿说:“刀拿稳,别为了赶快切了手。”
李春杏低声应了,等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肩膀才放松一点。
她除了围裙,还带了一只自己的饭碗,原本准备中午就着凉水吃自带的饼。陈桂兰把碗收进灶房:“干到吃饭就一起吃。乔麦给的是工钱,这碗饭算我留人,不许往一块儿算。”
李春杏眼眶微红,赶紧低头系围裙。
她人瘦,动作却快。陈桂兰只教了一遍怎么把萝卜切得粗细相近,她第二盆就已经有了样子。中间有一次她刀落得太急,陈桂兰用刀背压住她的手:“快不是让你抢。左手指节收回去。”
李春杏点头,之后的速度略慢,切出来的反而更齐。
第一日试供按时送到。许志成当面看了坛子、称了总量,又让食堂师傅尝味道。对方说可以略微少一点辣,因为工人不一定都吃辣,其他没有问题。
林乔麦记下了建议,没在第一天就张口问以后能不能再加量。当天下午,她照第一日的实际用量定好第二日原料,却发现家里干净的包装纸只够农机站用两日。
一次一次去零买,价高,还未必每次都有。她必须趁试供还在进行,把后面的来源问清。
第二日清晨,她在灶房里把两种口味的用量和盆的位置重复了一遍。陈玉梅管农机站的小包,李春杏跟陈桂兰切和杀水,大坛由陈桂兰最后尝味,送到砖厂后让许志成签名。
“萝卜发软、有怪味,或者分量对不上,任何一样都停。”她说,“停了就等我回来,不为了五十份硬凑。”
陈玉梅挥手:“你快去。再不走,等你到公社,人家上午的事都办完了。”
林乔麦又看了一眼两只盆,这才取下围裙。
周砚川也正要出门。他从南江带回来的维修说明已经让刘国强看过,运输队要他当日将材料送到机务和安全管事的人手里,再由单位决定怎么核。
两人同路到公社。周砚川踩自行车,林乔麦侧坐在后座,膝上放着一张旧包装纸当样子。路过农机站的岔口时,两人便分开。
“我中午前回。”周砚川说。
“我若先办完,自己走回去,你不用等。”
他点了下头,黑布包系在自行车前梁,沿着另一条路去了运输队。
林乔麦先去了平时买油纸的铺子。店主听说她想固定拿货,第一反应便是让她一次多拿。林乔麦只报了目前每周大概能用的量,又约好不够时提前两日说。
“你一次全拿回去,不就省得一趟趟跑?”
“灶房潮,纸压多了也放不好。我能用多少拿多少。”
两边最后定下固定日子预留。她又去买了下一批调料,等所有事办完,已经过了她原先想着往回赶的时间。
林乔麦站在街口,脚已经朝青石村方向迈了出去。她走了十几步,又停下。
大坛这时早该出门了。她跑回去,最多在半路拦住送货的人;铺子的事今天不定,下次还得重新求人留纸。
她还是转回铺子,让店主把日子和数量写到纸上,两边都留了一份。
从铺子里出来时,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一路上,她三次朝回村的岔路看,脚步仍往包装铺子的方向走。
走到村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却没有后悔在铺子里多留那一会儿。
中午过后,她才赶回周家。院子里很安静,灶房门口只放着一只空坛盖。
林乔麦手里的车把歪了一下:“货呢?”
“送走了。”陈玉梅从正屋出来,“许志成签了字,分量对,也没说味道有问题。农机站的也全都交完了。”
她将两张签过的纸交给林乔麦,又指了指灶边一只单独盖着的小碗。
“就是李春杏切的最后一盆有几根粗了。桂兰婶让停下,挑出来留在这里,没凑进大坛。后来总量少了一点,我们又从备的萝卜里重新做了。”
林乔麦揭开碗,几根粗细不匀的萝卜条躺在里面,刀口参差。她用筷子拨了一下,紧了半日的肩膀才落下来。
李春杏从屋里走出来,紧张地捏住衣角:“是我切得太快。”
“今天已经及时停了。”林乔麦说,“明天这一盆放慢一点。其他的照常。”
李春杏抬起眼,确认她没有要为这几根萝卜赶自己走,手指才慢慢松开。
林乔麦将当日工钱交给她时,李春杏先在裤缝上擦了擦手,才用两只手接过。那点钱放在掌心并不显多,她却数了两遍,又把其中一枚翻到另一面。
“今天我切错了几根,也照算吗?”
“你今天做了一天,问题发现后也重新做了。”林乔麦说,“所以照算。若你明知道错了还把它混进坛里,那就是另一件事。”
李春杏把钱收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又用别针将口袋别住。她还没想好要买什么,只知道这是她第一天按自己的工挣到的钱。
陈桂兰将那几根粗萝卜切碎,放进晚上的家常菜里:“货里不用,家里吃不糟蹋。错是错,也不用为了记住错就把吃的扔了。”
这一顿饭里,所有人都吃到了那几根没送出去的萝卜。它没有变成一场罚人的难堪,却让李春杏第二天落刀时真的慢了下来。
傍晚,周砚川也回来了。他的材料已经正式交给单位,接下来由安全和机务人员核对当年的车号、维修账和出车记录。
林乔麦把今天定下的包装来源说给他听,又说五十份在她不在时照样送到了。
周砚川洗去手上的机油,看向正在灶房里收刀具的陈桂兰和李春杏:“那你以后可以出门办事了。”
林乔麦把包装铺子留下的纸条夹到账本里,正好与许志成的签收页放在一起。她摸到许志成签名处沾着的一点坛水,纸已经干硬了。
第二日再去拿包装纸时,她不用先等自己把五十份全做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