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没有动那条沿签,问:“这页被抽走之前,记的是什么?”
“地界四至。”林主簿说,“按沿签的位置看,应该在‘窑作’条目的第一页。原档记着三座窑的占地范围。这页被抽走,地界就成了无主地。”他顿了顿,“县衙管无主地,宗门管无主地上的窑。出了事,两边都能推。”
周淮安没有接话,把那卷纸展开。纸上工工整整地录着地界的四至和勘验记录,最后一行是新添的墨字:“旧窑地界,按丁卯年例,仍归县衙。”
他把卷纸看了一遍,放下。林主簿说得没错,县衙拿到了旧档沿签,就可以把这页地界重新录进鱼鳞册。但“按丁卯年例”这三个字是新的。按旧例,地界归县衙,那么按旧例,三十七人调去窑上服役的事,县衙一概不知。将来一旦翻出来,县衙可以答:“地是我们的,但人不是我们派的。”
“这页沿签,林主簿从哪里找到的?”周淮安问。
“库房角落里一摞废纸底下。”林主簿说,“翻了大半夜翻出来的。周承发,你说巧不巧?”
巧。这个字他说得轻,听在耳朵里却重。
周淮安没有碰那张沿签,从怀里取出木签牌,在桌角放正,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他问:“林主簿这页卷纸,抄了几份?”
“一份。”林主簿说,“原件在县衙库房。”
“能封档吗?”
“封档要衙门会签。我一人签不了。”
周淮安点头,站起来,把那卷纸推回林主簿面前:“这卷纸先别入册。沿签原件也别动。等宗门那边回话再说。”
林主簿没有接,目光扫过他没有收走的那枚木签牌,再看他一眼:“周承发,你叫宗门回话,回的是哪一封?”
周淮安没有答。他走到门边,停了一步:“丁卯年冬,旧窑封土,三十七人。林主簿是那一年调来县衙的?”
林主簿看着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丁卯年冬,我在县衙油粮铺当秤手。”
“那窑作附二十六号沿签,你是在油粮铺的时候见过,还是今天才见?”
林主簿沉默了一瞬:“今天才见。”
周淮安说好,然后走了出去。赵四在檐下等他,见他出来,低声说:“县衙后门,有人递了张条子,让我给你。人没露脸,放在门墩上就走了。”他把一张折得极窄的纸条递过来。
周淮安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驿站黄笺:“铁板在驿递房,明日午前发往执法堂的手续已办妥。驿丞,杨。”
周淮安看完,把纸折好。他没有说话,心里算了一笔账:驿递房那个瘦脸文吏,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办,但他说的“青云宗庶务承发转执法堂”,用的是衙门里最常见的公文格式,连投递线路都不用问。一个县驿的小文吏,不该对宗门内部的机构分得这么清楚。
他站在县衙台阶下,晨风刮过来,带着街面上早点摊子的油烟气。他忽然有些饿了。他对赵四说:“先吃碗面再回去。”
赵四看了他一眼。周淮安说“先吃碗面”的时候,通常不是真的想吃面,而是得先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清楚。两个人走进街角面摊,周淮安坐下,要了两碗葱花面,等面上来的工夫,他把那枚木签牌放在桌角,又叫了一碟酱萝卜。
赵四盯着木签牌子看了一眼:“这牌子,有问题?”
“没问题。”周淮安把木签翻过来,指腹在“急”字的墨迹上擦了一下。墨已经干了,但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墨迹未干时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新痕。他仔细看那道划痕——像半个“监”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