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聿立在墙根抬眼望去。
雨后的老墙浸了潮气,砖色沉润,泛着青白光泽,肌理细密如沉玉。
她翻开档案夹,将建筑平面图与外墙材料登记表摊在最上层,纸页被风掀得轻响,“青砖砌筑”四个字在天光下格外刺目。
“先别急着对档案。”
贺翊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递来一支铅笔:
“沿东南墙根走,存疑的地方在砖缝做轻标记。铅笔痕迹浅,拍完照能擦掉,不伤墙体。”
陶灵聿接过铅笔:“你呢?”
“我校完基准点,从西北角往南走。东南角碰头,核对记录。”
他目光落在她右手上,白色棉纱手套下微微凸起一块,是创口贴的轮廓。
“少用右手,别蹭开伤口。”交代完,转身回了仪器旁。
时间在仪器的蜂鸣声里走得匀净而缓慢。
陶灵聿贴着墙根逐砖核验,分东段、中段、西北角三处标记疑点,报出数据给测距员,落笔快而准。
“小姑娘。”
陶灵聿回头。
况师傅端着只缺瓷的搪瓷茶缸站在几步外,神色松了些,带着几分局促:
“你是哪个单位的?”
“市府研究室。”
“研究室是干什么的?”他问得认真。
“给领导写材料的。”陶灵聿说。
“写材料的也管砖?”
陶灵聿没回答。
她蹲下来,把眼前一段砖缝里的灰浆剥了一小片下来,用滤纸包好放进自封袋,举起来对着天光端详:
“况师傅,您在这儿看工地,知道这些料是什么时候卸下来的吗?”
况师傅的表情僵了一下,低头喝茶,茶缸里的水都被喝出“咕噜”一声响。
“不知道。”目光瞟向别处,不肯再对视。
陶灵聿收好转样袋,没再追问。
日头渐高,风卷着热浪掀动围挡上的标语,哗哗作响。
九点刚过,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巷口,区住建委的曹科长夹着公文包下来,领带松垮地挂在领口,额角沁着薄汗。
他快步走到周国平面前,笑着伸手:“周处,听说市里今天来勘测,我特意过来配合工作。”
“曹科长消息很灵。”周国平与他握了握手。
“本职工作,应该的。”曹科长打着哈哈,眼神却不住往墙根瞟。
没人追问消息来源。施工方的电话递得快,区里的人来得自然也快。
同一时间,s长办公室。
陈桥敲门进来:“领导,周处的勘测队已经进场了。施工方的人没拦,区住建委的曹科长过去了。”
赵穆清正在看文件,闻言“嗯”了一声:“区里其他人呢?”
“刘永昌还在路上。”
“让周国平注意分寸。只做测绘取样,不动施工方的物料,也不和区里起冲突。”
“明白。”陈桥应下,转身要出去。
“还有。”赵穆清抬起头,“你给苏静言打个电话,让她提醒研究室的人,注意安全。”
……
九点半不到,区文保局副局长刘永昌也赶到了。
他下车先理了理衬衣领口,步履仓促。
周国平正核对数据,抬眼扫了一下,复又低下头。
“周处,来晚了,夜里下雨路上堵。”刘永昌笑着伸手,语气热络。
“周末辛苦刘局跑一趟。”周国平回握,声线淡淡,“临时接到的市局通知,时间上比较赶。”
“应该的,应该的。”
刘永昌说着,目光扫过墙根的仿古腻子袋,笑意滞了瞬,随即侧身跟曹科长低声道:
“这堆料我上周查安全怎么没印象?什么时候卸的?”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飘进五米外陶灵聿耳中。
她指尖在砖缝上顿了顿,没抬头,也没作声。
刘永昌绕院子走了一圈,跟两名技术员略作颔首,又跟曹科长耳语几句,便退到巷口的树影里站着,不远不近地盯着场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