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风雪小了些,但天还没亮透。沈砚和陈铁牛一人扛一袋粮,背上的药材用油布裹得严实,踩着半尺深的积雪,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陈铁牛先停了脚。
“不对。”他说。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寨门口那两根松木火把,灭了。火把是走之前刚换的,浸了松脂,能烧一夜。现在只剩两截黑炭头,在风里冒着细烟。再往下看,栅栏歪了半边,像是被人从外头推的。地上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叠脚印,一直延伸到寨门里。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落在雪面上,还没被新雪盖住。
陈铁牛放下粮袋,拔出猎刀。
“跟紧我。”
两人贴着栅栏的阴影摸进寨子。沈砚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没露出来。他扫了一眼——几间土屋的门板都敞着,有一扇干脆从门框上脱落了,半搭在地上。门口散着豁了口的陶碗、一只被踩扁的木勺、几块碎布头。灶台前的灰堆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扒过火塘找东西。
“人呢?”陈铁牛压低声音。
沈砚没答话,快步往医帐那边走。那是寨里唯一搭了架子、铺了草帘的屋子,阿杏平时就在里头给孩子们看诊。他掀开草帘——药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黑褐色的药渣溅了一地。晾药材的竹匾被掀翻了,干草和碎叶子铺了满地。地上有一滩水渍,但颜色不正,发暗,带着锈色。
是血。还没干透。
沈砚蹲下去,手指在那滩暗色上碰了一下。指腹沾上一点黏腻,凑到鼻尖——腥的。
“沈先生。”陈铁牛在门口叫他,声音压得又急又低,“这边。”
沈砚起身过去。陈铁牛指着一口水缸——那是寨子西头李老栓屋外头的水缸,半人高,缸口盖着一块旧门板。门板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陈铁牛猎刀一横,挡在沈砚身前:“出来。”
门板又动了动,没有声音。
“再不出来,我一刀捅进去。”陈铁牛把刀尖对准缸口。
门板被顶开一道缝,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珠子转了两圈,认出人来,那双眼睛一下子湿了。
“沈先生……铁牛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老栓从水缸里爬出来,浑身抖得厉害。他一条腿是跛的,平日里走路都费劲,这会儿不知怎么把自己塞进了那口缸里。他脸上沾着灰,嘴角干裂,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陈铁牛收了刀,一把扶住他:“老栓,寨子怎么回事?人呢?”
李老栓喘了几口气,抓住陈铁牛的胳膊,指节都攥白了:“昨夜……来了一伙人。十来号,都拿着刀棍。说是虎头寨的。”
沈砚眉头一紧。虎头寨——刘三刀的名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面上没动,问:“他们来做什么?”
“要粮。”李老栓说,“还要女人。说咱黑风岭占了他们的地界,得交孝敬。不然就烧了寨子。”
“你们怎么应的?”
“哪敢应啊。”李老栓的声音带哭腔,“铁牛不在,老黑带人挡了一阵,被他们一脚踹翻了。那领头的拿刀抵着老黑脖子,说三天后再来,到时候粮和女人都得备好,不然踏平黑风岭。”
“阿杏呢?”沈砚问。
“阿杏姑娘带着孩子们躲进后山了。”李老栓说,“那伙人走的时候,她还没回来。还有几个青壮跟着她一起走的,老黑也在后头。”
沈砚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粮没了可以再弄,寨子毁了可以再搭,人活着,什么都没断根。
他弯腰把李老栓扶稳:“那伙人走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李老栓说,“天没亮就走了,说三天后再来。”
陈铁牛咬牙:“三天?咱刚弄回来的粮食——”
“粮食还在。”沈砚打断他,“他们不知道咱下山去了。这寨子里没粮没女人,他们抢了个空。”
李老栓点头:“是,是。他们翻遍了也没翻出多少东西,气得踹翻了两口锅,又砸了那药罐子。”他看了一眼医帐的方向,声音低下去,“那血……是老黑的。他挡了一下,被那领头的划了一刀,胳膊上。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沈砚沉默了片刻。风从寨门口灌进来,吹得那扇脱了框的门板嘎吱响。
“老栓,后山的洞你知道在哪儿吧?”
“知道。就在泉眼上头那片岩壁后面。”
“你去,把阿杏他们叫回来。”沈砚说,“告诉他们没事了,寨子还在。”
李老栓愣了一下:“那虎头寨的人……”
“三天。”沈砚说,“三天够用了。”
李老栓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陈铁牛,没再多问,跛着脚往后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先生,那伙人领头的是个刀疤脸,说自己是虎头寨二当家,叫赵二狗。他走的时候撂了话——要是三天后见不着粮和女人,他就把山下的路封了,**咱。”
沈砚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老栓走了。陈铁牛把猎刀插回鞘里,蹲在雪地上,抓了一把雪搓了搓手上的血渍:“赵二狗。听过这名,虎头寨赵大疤的弟弟。是个狠茬子,专挑软柿子捏。”
沈砚没有接话。他走进医帐,蹲下去,把那碎了的药罐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手很稳,一片一片码在墙角。药渣已经渗进土里,救不回来了。
“沈先生。”陈铁牛站在门口,“三天。咱怎么弄?”
沈砚把最后一片碎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转过身,看着陈铁牛,目光平静得让陈铁牛有些发毛。
“他给了咱三天。”
“嗯。”
“三天,够咱把寨墙垒高,够咱把滚石备好,够咱挖两条陷坑。”沈砚说,“也够咱等他来。”
陈铁牛愣了愣:“你要守?”
“守。”沈砚说,“虎头寨百来号人,赵大疤不会为了一个黑风岭倾巢出动。他能派来的,最多二十个。二十个人,咱寨里能打的青壮有十几个,加**,加上我。”
“你?”陈铁牛上下打量他,“你拿得动刀?”
沈砚没答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那是从枯柳集带回来的,用油纸包着,外头裹了一层干草。他拆开油纸,露出里头几根晒干的草茎。
“这是什么?”
“乌头。”沈砚说,“磨成粉,掺在酒里,喝了不出半个时辰,手脚发麻,站都站不稳。”
陈铁牛眼睛一亮。
“但只有这一包,不够撂倒二十个人。”沈砚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所以还得靠别的。”
“靠什么?”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寨墙的方向。那墙才垒到半人高,石头缝里还塞着干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掉土。
“靠他们怕。”他说。
陈铁牛没听懂:“怕?怕啥?”
沈砚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寨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雪还在下,山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
“三天。”他低声说,“够用了。”
风卷着雪粒扑进寨门,吹得那扇脱框的门板又嘎吱响了一声。远处,后山的岩壁后面隐约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是阿杏带着人回来了。
沈砚收回目光,紧了紧怀里的那包乌头。
三天。他在心里把这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三天后,虎头寨的人来,他要让他们知道——这座寨子,不是软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