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下午三点，防盗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站在门口的是个年轻女的，扎着低马尾，戴了副黑框眼镜，灰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开衫，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摞到下巴。
她看着最多二十七八岁，但眼眶底下黑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已经连续改了一礼拜作业还没改完“的疲惫感。
“请问是诸神文化传媒吗？“她声音沙沙的，“我是三中初一的语文老师兼历史代课老师，姓林。
我们班孩子最近交了一篇历史人物调研报告，我改完之后发现——“她把那摞作业本往上颠了颠，露出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秦始皇：长生不老药我的梦》，“需要专业人士救命。“
我侧身让她进来了。
她走到客厅中间扫了一圈——猴哥蹲在沙发扶手上抠脚，猪八戒趴在茶几上睡午觉，曹操在电脑前面打字，李大总管在厨房洗瓶子，貂蝉和潘金莲的卧室门半掩着，吕布杵在门口当门神——她默默把作业本放在了茶几上，摞好，然后退后两步坐到了塑料凳上。
“你先看看。“她指着那摞本子，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开玩笑。
我坐下翻开了第一本。标题《秦始皇：长生不老药我的梦》。
内容第一段：“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最大的梦想就是永远不死。
他每天吃三斤长生药，药是徐福从东海带回来的，原料是海里的鱼鳞和乌龟壳磨成粉。
后来徐福跑了，秦始皇气死了。“
第二本，《孙悟空和唐僧其实是亲兄弟》。
开头：“很多人不知道，孙悟空和唐僧其实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当年唐僧**怀了双胞胎，一个长得像人，一个长得像猴。
后来猴那个被扔到山上，被人捡去当了猴王。
取经路上他俩其实都认出来了，但谁也没说破，怕**罚他们。“
第三本，《貂蝉的真实身份是间谍特工》。
内容：“貂蝉是东汉年间最厉害的特工，代号闭月。
她同时潜伏在董卓和吕布两个人身边，每天要写两份卧底报告交到王司徒手里。
最后她任务完成但没法撤出来，因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她跟吕布产生了真感情，组织决定把她放弃了。“
我翻到**本的时候额头冒汗手已经开始抖了。
曹操从电脑前面走过来了，他弯腰从我手里抽走了一本，翻开看了两页，又翻了第三页，然后把作业本合上了。
啪一声，纸页夹紧的风扑了他一脸。
“这写的什么东西？“
曹操把本子往茶几上一丢，“秦始皇吃三斤长生药？
鱼鳞和乌龟壳磨粉？
徐福是跑了他可没气死，他死在沙丘平台，是病死的。“
林老师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这些孩子上网查资料的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信。
有的说是短视频上看的，有的说是百度百科某个不知名用户写的，还有的说是爷爷讲的故事。“
猴哥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了。说道：那个什么老师，写孙悟空和唐僧是双胞胎兄弟的是谁？家庭住址？tmd我非要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看形式不妙说道：唉，表哥，闹笑话呢，急什么眼，孙悟空：我……他刚要回话，我立马拿起一本书说道你评判一下这个，看看写的咋样？
他把我递给他的那本《貂蝉真实身份是间谍特工》抓在手里看了半天，忽然嘎嘎乐了：“这个好！这个编得好！闭月特工！“
貂蝉的门开了。
她靠在门框上，团扇摇着，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看着不太友善：“什么特工？“
“有人写你是间谍。“猴哥把作业本冲她晃了晃。
貂蝉走过去把本子接过来翻了一遍。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把作业本合上，放到茶几上，转身走回卧室。
关门之前留了一句话：“那孩子想象力不错。
但组织放弃我那段不对——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林老师抬头看了看貂蝉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作业本，然后看向我：“她是谁？“
“我表姐。“我把那摞作业本拢了拢，“林老师，你这些作业什么时候要改完？“
“周五之前。还有三天。“
我转头看向曹操。曹大爷正蹲在茶几前面一本一本翻那些作业，越翻脸色越青。
他把第八本合上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蹲不住了，索性盘腿坐到了地上，面前摊了十几本奇葩作业，场面壮观得像一个历史车祸现场。
“第九本，“曹操抽出一本翻开封面念了标题，“《关羽打麻将赢过诸葛亮》。“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内容写的是关羽在荆州没事干的时候跟诸葛亮打麻将，因为诸葛亮每次都能算到关羽要胡什么牌，关羽生气了就把麻将桌掀了。
后来关羽输了一百多块铜钱，一直赖账没还。
曹操把本子往旁边一扔，又抽了一本：“《曹操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皇后》——这谁写的？！“
林老师捂着脸：“那个孩子平时看女频小说比较多……“
曹操把作业本举到眼前，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本相是……女扮男装？“
猴哥在旁边笑出了鹅叫。
猪八戒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问了句“咋了咋了“，凑过来看了一眼《曹操其实是女扮男装的皇后》的内容，当场笑得从茶几上滚下去了。
我把那本作业从曹操手里抽走放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曹大爷，你冷静。
这帮小孩写的东西离谱，但咱接这活儿的目的不是骂人，是把他们掰回来。“
曹操深吸了三口气。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走到窗台边背对着我们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来，把散了一茶几的作业本重新摞整齐，对林老师说：“四十本？三天？“
林老师点了点头：“来不及全部重新写，改错就行。
但是——“她顿了顿，“能不能请你们在每本作业后面写一两句评语？不用长，就是告诉孩子哪里错了，正确的是什么。
那些孩子肯信网上乱七八糟的，说明他们愿意看，就是看的东西不对。“
曹操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扫了一圈全屋子的人——猴哥蹲回沙发上了，猪八戒从地上爬起来了，貂蝉卧室门又开了一条缝，潘金莲的另一扇门也开了一半，李大总管从厨房探头出来看动静。
“分工。“
曹操把手背到身后，“女的写女的，男的写男的。
历史相关的本相来审。神怪相关的——“他看向猴哥。
猴哥抠了抠耳朵：“俺老孙只管修正大闹天宫那一段，别的不归俺管。“
“管不了那么多，他讲错的部分你指出来就行。“
李大总管从厨房走出来了，围裙上沾着辣椒油。
他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一摞作业本翻了翻，抽出一本标题写着《李莲英是太监里最会做饭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这本奴才自己改。“
我接过他递来的那摞本子翻了翻，又看了眼客厅里已经开始分工的场面：曹操把十几本历史人物相关的作业分成了三堆，猴哥挑了跟西游记沾边的几本，貂蝉和潘金莲各拿了几本女性角色作业回卧室了，李大总管找了张小凳子坐在墙角摊开了作业本和红笔。
林老师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你们这还接别的业务不？“
我正蹲在地上帮曹操分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啥业务？“
“我们学校下个月搞传统文化节，缺个主讲嘉宾，讲三国历史的。“
她看了看曹操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学校有预算，一小时八百。“
曹操的耳朵动了。
他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三国历史可以讲。
但不包括本相女扮男装的版本。“
林老师嘴角抽了一下：“……没那个。“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林老师竖了个拇指：“行，这个业务接了。
你留个电话，回头细聊。“
林老师留了电话走了。
防盗门关上之后，我走回客厅中间，满屋子人已经各占一个角落开始改作业了，笔尖划纸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曹操蹲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那本《关羽打麻将赢过诸葛亮》，红笔在上面划了条线，旁边批了四个字——“关羽不搓麻“。
我看着他后脑勺，又看了看墙角坐着的李大总管，他正给那本李莲英会做饭的作业写评语，字迹工工整整，写得比印刷体还端正。
我走到窗台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有人在遛狗，花坛边上那几只麻雀又回来了。
阳光从对面楼的玻璃上弹过来，打在窗台上温热温热的。
手机震了一下。林老师发来的微信：“你们公司地址能给我个定位吗？我回头跟学校报备一下。“
我回了个定位，锁屏。
身后猴哥又在嚷嚷“那小孩写俺老孙跟唐僧是亲兄弟“了，曹操头也没抬回了他一句“你改就是了别喊“，潘金莲卧室里传来一声低笑，貂蝉的门缝里飘出团扇扇风的簌簌声。
我转身走回茶几旁边蹲下了，从那摞作业本里抽出最下面那本。封面写着——《我的理想是当个神仙》。
翻开看了两段，我把本子拍在腿上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