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许惊端着药罐走进煎药房时，里面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三排药炉排开，七八个药童正忙得脚不沾地。周岩站在最里面的紫铜药炉旁，看见许惊进来，嘴角立刻挂上嘲讽的笑。
“哟，还真敢来。”周岩拍了拍面前的药炉，“许大医师，这可是孙管事的养气汤，药材都给你备好了。要是煎砸了，你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许惊没理会他的挑衅，走上前查看药材。
当归、黄芪、党参、白术……都是些寻常的补气药材。他拿起一片黄芪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这药材年份不够，药力最多只有七成。
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药渣。
许惊捻起一点残渣，放在鼻尖轻嗅，瞳孔微缩。这养气汤里被人动了手脚，加了一味性寒的夏枯草。问题在于夏枯草与当归相克，长期服用非但不能补气，反而会损伤经脉。
这锅药是给太医院的李太医煎的。
李太医是太医院里少数几个对原身友善的人。许惊心里一动，顿时明白了周岩为什么非要让他来煎这服药。
若是李太医服了这药出了事，背锅的只能是煎药的杂役。
“愣着干什么？”周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药材都给你备好了，要是怕了就说一声，我去跟孙管事说换个能干活的。”
许惊转过身，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周师兄说笑了，我这就开始。”
他把药材倒进药罐里，加入清水浸泡。周岩见他动作生疏，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许惊却在他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
他前世做了二十年药膳，药材的药性火候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虽然这具身体前些年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但那些知识就像本能一样，深藏在灵魂深处。
许惊没有急着生火，而是仔细观察药材的质地和纹理。
当归片切得太厚，党参的须根没去干净……这些细节都会影响药效。
他前世做药膳有个习惯——必须亲手处理每一味药材。那个世界的人都说他是个怪人，别人都是先把药材处理好了再入膳，他非要现切现用。
但许惊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留药材的活性。
“刀在哪？”他问旁边的药童。
药童指了指墙角：“那边，自己拿。”
许惊走过去，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又找了块磨刀石。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没力气，但刀法这东西，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磨完刀，他将当归片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又把党参的须根一根根剔干净。动作很慢，但极稳。
周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讥笑：“装模作样，一个杂役还真把自己当药膳大师了？”
许惊没答话，将切好的药材重新放进药罐。
生火。
控制火候是一门大学问。养气汤需要先用大火煮沸，再用文火慢煨。许惊一边添柴一边观察药罐里气泡的变化，凭借前世的经验，精准掌握着每一个环节。
二十分钟后，药香开始散发出来。
许惊揭开罐盖，放入一味特殊的调料——蜂蜜。
蜂蜜在药膳中极为常见，但养气汤里加蜂蜜的，他是头一个。因为普通药膳师认为蜂蜜会破坏药性，但许惊前世研究过，蜂蜜中的果酸能中和夏枯草的寒性，同时激发当归的气血之力，让养气汤的药效提升三层以上。
他又取了一小撮盐，在药汤沸腾时撒入。
盐是百味之首，也是引药入经的引子。普通药膳师用盐只会让药味变咸，但许惊知道，盐放对了时机和分量，能让药力渗透进经脉的速度增加一倍。
一个时辰后，药汤熬好了。
许惊将药汁滤出，分作两碗。一碗给李太医送去，另一碗……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汁入腹，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许惊能感觉到断裂的肋骨处传来微弱的麻*感，那是药力开始修复伤口的迹象。
他嘴角微扬，这一碗药下去，骨伤至少好了两成。
“成了？”周岩走过来，看着空药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许惊点点头：“周师兄，已经好了。”
周岩端起药碗，凑到鼻尖嗅了嗅，表情微微凝固。这药香比他之前熬的浓郁得多，而且闻起来让人气血畅快，似乎真的不一样。
但他没放在心上，一个杂役能熬出什么好东西？
“行了，你走吧。”周岩摆摆手，“明日这个时候再来，孙管事说了，这一个月你都得在这儿煎药。”
许惊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笑。
一个月？
他等不了那么久。
等许惊走远，周岩端着药碗往李太医的值房走去。他刚推开门，就看见李太医正坐在案前翻阅医书。
“李太医，您的养气汤来了。”
李太医放下书卷，接过药碗，正准备喝，忽然眉头一皱：“这药……怎么有股蜂蜜味？”
周岩心头一紧，连忙说道：“回太医，是许惊那家伙熬的。他一个杂役不懂规矩，肯定是乱加东西。”
李太医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这入口的药汤温润醇厚，药力如涓涓细流，从喉咙一路延伸到丹田。他的经脉像是被温水泡过一般，通体舒泰，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药……”李太医猛地站起身，“是谁熬的？”
周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许、许惊啊……”
“许惊？”李太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那个被孙德胜打断肋骨的杂役？”
周岩点点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太医放下药碗，眼中**闪烁：“去，把许惊给我叫来。”
周岩傻了眼，他原本是想看许惊倒霉的，怎么反而让李太医看上了那个废物？
但太医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周岩刚走出值房，迎面撞上满脸喜色的孙德胜。
“孙管事的……”周岩刚想说话，就被孙德胜一把推开。
“滚开！”孙德胜大步流星地冲进值房，激动地说，“李太医！大喜事啊！总督大人闻讯赶来，说是有要事见您！”
李太医眉头一皱：“总督大人？”
“是啊！”孙德胜满脸堆笑，“总督大人方才派人传话，说他旧伤复发，想请李太医过去看看。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
李太医沉思片刻，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叮嘱周岩：“许惊那小子，你让他明天再来找我。”
周岩愣在原地，心里一阵发寒。
那个废物，怎么突然就得李太医青眼了？
而此刻，许惊正躺在柴房里，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流转。
他的肋骨还很疼，但相比早上已经好了太多。他知道这远远不够，这具身体底子太弱，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就必须尽快恢复力量。
“周岩……孙德胜……”许惊轻声呢喃，“你们等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珍藏的数十份药膳秘方。
其中有一份，是用七味寻常药材炼制的气血丹方。按照这个世界的等级划分，这具身体连最低级的武者都算不上，但只要服下这份气血丹，配合药膳调养，他就能在三日内踏入武者门槛。
但问题是，这份丹方需要的药材，许惊现在的身份根本拿不到。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惊！许惊！”是周岩的声音，“你快出来！总督大人来了！指名要见你！”
许惊猛地睁开眼。
总督大人？他怎么会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