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隍的生活比我想的要枯燥得多。
每天坐在大殿里,听活人来许愿。求发财的,求生子的,求病愈的,求姻缘的,五花八门。
我起初还会认真听,后来发现大多数人许完愿转头就把香火钱塞进自己口袋,嘴里念着菩萨保佑,心里盘算着怎么坑人。
有个商人来求我保佑他生意兴隆,出门就把伙计的工钱克扣了一半。有个妇人求我赐她儿子高中状元,回家就把丫鬟打得遍体鳞伤。还有个人来求我让他妻子回心转意,可他妻子正是被他逼得跳了河。
我看得多了,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人求神,不是因为他们信神,是因为他们信不过自己。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母亲。
她每个月十五都会来城隍庙上香,风雨无阻。
起初我以为她是良心发现,来给我烧纸钱。后来我翻了生死簿才知道,她每次来许的愿都一样——求城隍保佑柳婉婚姻顺遂,早生贵子,在陈家站稳脚跟。
没有一次提到我。
没有一次。
我坐在神龛后面,看着她在**上磕头,额头磕得通红,嘴里念念有词。她瘦了不少,鬓边添了白发,可眼神还是那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虔诚。
对柳婉的虔诚。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她端了一碗姜汤放在床头,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后来是丫鬟偷偷去请了大夫,我才捡回一条命。
那碗姜汤凉透了,我都没舍得倒。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每个月十五,崔衍会来。
他总是一身玄色长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殿里,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他坐在客位上,听我汇报这个月处理了多少案子,收了几个小鬼当差,香火钱涨了多少。
他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说一句“继续”。
话少得可怜。
我一度以为他讨厌我。
直到有一回,一个恶鬼在庙里闹事,我差点压不住。他忽然出现在我身后,一掌将恶鬼拍得魂飞魄散,然后转头看我,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连这种货色都打不过?”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但他走之后,我发现案桌上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阴司术法入门》。
我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清隽有力,每一页都有。
我花了三个月把那本册子啃完,术法精进了一大截。下个月十五他来**的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施展了几个新学的术法,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还行。”
还行。就两个字。
我气得想把册子摔他脸上。
可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要温柔。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在城隍庙里收了不少小鬼当差,也处理了几桩阴司案子。渐渐地,平城的百姓都知道新来的城隍娘娘灵验,香火越来越旺。
我的神力也一天天增长。一开始只能在庙里显形,后来可以托梦,再后来能降下神谕,让香灰在空中凝字。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崔衍来**,带了一份文书。
“下个月十五,柳婉及笄三周年。陈家最近不太平,陈伯庸纳了两房妾,柳婉在府里受了不少气。***坐不住了,要来请你赐福。”
“赐福?”
“她想让你显灵,给柳婉撑腰,让陈伯庸回心转意。”他把文书推到我面前,“这是柳婉这些年的罪孽明细,你自己看。”
我翻开文书,一页一页看过去。抢夺表姐婚约,纵容姨母下毒,侵占表姐遗产,嫁入陈家后**妾室,**一个丫鬟。
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我不赐福。”我合上文书,“我赐婚。”
崔衍抬眼看我:“赐什么婚?”
我翻开生死簿,找到另一个名字。城南杀猪的周大壮,三十岁,丧妻,脾气暴躁,打跑了两任老婆。
“柳婉不是想嫁得好吗?我成全她。”
崔衍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可想清楚了。”他说,“一旦降下神谕,就是天命。不能反悔。”
“我不用反悔。”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愣住了。
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但不像第一次那样冰冷刺骨,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度。
“去吧。”他说,“我帮你盯着府城隍那边,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